《惊蛰》还没开机,江映先要去试一个配角。
不是陆泽安排的,是她自己要求的。
剧组开机还差二十天。那天早上,江映把手机推到陆泽面前,鲸浪视频的古装剧《山河旧事》,女三号试镜,公开招募,谁都能报名。我去试试。
陆泽扫了一眼,没说话。
郑雄在旁边急了:你现在是《惊蛰》的女主角,去给网剧演女三?掉价不掉价?
不掉价。江映说,声音很平,我三年没进过剧组了。郑导,我得先找回进剧组的感觉。再说了——她顿了顿,我得知道,那份黑名单,到底封得有多死。
屋里静了一下。
陆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三年酒吧驻唱,没把她磨软,反而磨出一股不肯认命的狠劲。这样的江映,前世他没来得及认识——前世她退圈的时候,他还在替虹庭数钱。
他说,我陪你去。
《山河旧事》的试镜在鲸浪视频的园区里,一间大会议室改的试镜厅,走廊里排着二十几个女演员,莺莺燕燕,香风扑鼻。
江映排在队尾,戴上口罩,还是被认出来了。
哎,那不是江映吗?票房毒药她怎么来了?
她不是被封杀了吗?虹庭的黑名单……嘘,小声点。
啧啧,影后混到跟新人抢女三,真是……
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往耳朵里钻。江映站得笔直,像没听见。
陆泽站在她身侧,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号码牌从13号换成了1号。
江映侧头:你干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叫号开始。副导演拿着名单出来喊:1号,江映——声音拖到一半,卡住了。
副导演抬头,看见江映,又低头看名单,再看走廊尽头一个穿灰色西装、抱着手机打电话的男人。那男人陆泽认识——虹庭艺人统筹部的,冯涛的同事,业内人称名录官,专门替虹庭盯着各大剧组,确保黑名单一个不漏。
名录官朝副导演比了个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副导演脸色一变,把名单往桌上一扣,走过来:江映是吧?不好意思,你们这个号……登记错了。女三号这个角色,要求科班出身,你的学历材料带了吗?
江映的学历材料在三年前被经纪公司弄丢了。这是圈内人都知道的事。
走廊里响起压低的嗤笑。
没有是吧?那就下一个。副导演挥手。
等一下。陆泽开口了。
他从包里抽出一沓纸,递过去:我们不是来试女三的。
副导演皱眉:那你们来干什么?
来送角的。陆泽把那沓纸翻开,第一页是几张照片,《山河旧事》剧本我看过,女三号沈清梧,人设是江南琴师,后期毁容入宫,前后两副面孔。你们试了一上午,是不是没找到合适的?
副导演愣住了。
这事是剧组的机密——女三号挑了半个月,试了四十多个人,要么美得撑不起前期,要么撑得起前期却演不了后期的阴狠。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经纪人,看剧本是我的工作。陆泽把第二页推过去,这是我艺人过去三天拍的三段样片。前期琴师、后期入宫、以及同一场戏里前后两副面孔的转换。你们先看片子,再决定要不要把女三号给她——不需要试镜,不要片酬,只要一个署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选角导演迟疑着接过平板,点开视频。
第一段:江映坐在琴案前,指尖拨弦,眉眼温润,像三月的烟雨。
第二段:同一张脸,额上一道疤,坐在铜镜前,一笔一笔往脸上描眉,描着描着,从镜子里抬眼——那一眼,隔着屏幕都让人后颈发凉。
第三段:一段长镜头。她从琴案前起身,走出门,再走回来,镜头没有切,可回来的人,已经完全是另一个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选角导演看完,抬头看副导演,副导演看制片主任,三个人都没说话。
名录官在门口咳了一声。
副导演一个激灵,正要开口说回去等通知,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剧组制片人,姓方,圈里有名的铁娘子。她一进门就问:刚才那段样片谁给的?
方总,这……
我问话呢。方制片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江映脸上,停了三秒,你是江映。
《青瓷》最后那场哭戏,是你自己加的戏?
方制片转头看向名录官,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我在虹庭的共享名单里见过她的名字,备注是演技差,市场认可度低她举起平板,我干了三十年选角。这叫演技差?
名录官脸色变了:方总,虹庭那边——
虹庭那边怎么了?方制片冷笑,虹庭给我投资了还是给我平台了?《山河旧事》是鲸浪的项目,不是虹庭的项目。回去告诉你们领导,我方的剧组,用我的人。
她转向江映:合同下午签。女三号归你,片酬按行业标准走,一分不少。
走廊里那二十几个女演员,看着江映从队尾直接走进会议室,鸦雀无声。
走出园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江映走在路灯下,忽然问:那三段样片,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签约后第二天。我借了郑导的摄影棚,拍的。陆泽说,我知道黑名单会拦你,所以不走正门,走样片。他们能封你的人,封不了你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的那三分钟。
江映沉默地走了几步,又问:方制片……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陆泽说,是她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赌的就是这个。
江映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他:陆泽,你好像什么都提前想到了。名单会拦我,学历会被刁难,甚至方制片的性格……你全都算到了。
经纪人这行,吃的就是算无遗策这碗饭。
是吗。江映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轻轻哼了一声,那算无遗策的陆经纪,算到没有——我今天特别想请你吃顿饭。
陆泽愣了一下。
路灯下,江映已经转身往前走了,口罩上方的眼睛弯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不是约会。是还你那三千四百块的人情。第一顿,折价算三百。
系统面板角落里,跳出一行小字:
【艺人江映信任度:15%→22%。】
陆泽跟在后面,刚要笑,面板忽然红光一闪。
【检测到低优先级情报:江映封杀令原始档案调阅记录。】
【档案编号:ht-2011-109。签发人字段异常。】
【签发人:赵廷远(代签)。】
【警告:代签。此封杀令的真正批示人另有其人。】
陆泽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沉了下去。
代签。
江映的封杀令,连赵廷远都不是正主。那三年前,到底是谁,一句话就封死了白鹭奖影后的所有路?
他把这条情报默默存进系统面板的最深处。
前方,江映回头喊他:发什么呆?不是说好你请客吗——哦不对,我请。快走,烤肉店十点打烊。
陆泽收起面板,快步跟上。
夜风里,他最后看了一眼园区的方向。
虹庭这潭水,比他前世的记忆,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