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开机第五天,剧组来了两辆黑色商务车。
第一场戏,江映一条过。郑雄在监视器后面坐了半分钟没动,最后只说了俩字:邪门。全剧组都明白,这是老头最高规格的夸奖。
从那天起,组里的气氛就不一样了。收工之后,场务凑在一起小声嘀咕,说这戏有戏;连盒饭都比以前多了一个菜。郑雄嘴上不说,每天早上到组的时间,比谁都早。
可第五天上午,拍戏拍到一半,村道尽头来了车。
两辆黑色商务车,车牌干净,玻璃贴着深色的膜,在土路上一停,跟整个厂区格格不入。
下来的人,陆泽隔着半个厂区就认出来了。
钱国栋。虹庭的白手套,圈内有名的资本掮客。前世就是这个人,拿着一箱现金砸在郑雄桌上,要他改剧本。
陆泽的眉头刚皱起来,视线就钉在了钱国栋身后那个人身上。
女孩二十岁上下,马尾辫,白裙子,下车的时候先回头替钱国栋挡了一下车门框。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陆泽站在原地,指尖一点一点凉下去。
何佳音。
前世他看了十四年的脸。这张脸在他面前哭过、笑过、拿过奖杯,最后在一个雨夜,隔着碎玻璃对他说:陆哥,别怪我。
现在的何佳音还不认识他。她只是钱国栋带来的一个小姑娘,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怯生生地打量着剧组。
陆总!制片主任跑过来,脸上表情很古怪,钱老板说是来谈投资的。还有……他说这位何小姐要试戏。
郑雄已经把监视器一推,站了起来:投资?我说过多少次,虹庭的钱,一分不要!
郑导,别急着赶人嘛。钱国栋笑眯眯地走过来,手里转着车钥匙,今天不是虹庭的钱。是我个人的钱——六十万,投《惊蛰》,不要署名优先权,不干涉创作,只提一个小要求。
他侧身,把何佳音让到前面。
给她一个角色。
全场安静。
江映刚从戏里出来,妆还没卸,站在人群外面,静静看着这一幕。
郑雄气笑了:钱老板,你这叫不干涉创作?
角色随便你们挑,戏份随便你们定。钱国栋摊手,六十万,现金,三天内到账。郑导,我听说你把房子都押了?何必呢。
郑雄的呼吸粗了。
房子押了一百万,三倍租金加危房修缮又砸进去三十多万,剧组账上的钱,只够拍完前二十场。这是全剧组都知道、谁也不敢捅破的事。
钱国栋就是掐着这个来的。
就为给她塞个角色,砸六十万?郑雄盯着何佳音,她是你什么人?
我干女儿。钱国栋面不改色,这孩子命苦,从乡下出来的,就想演戏。
何佳音适时地低下头,攥着裙角,声音细细的:郑导好。我叫何佳音。我……我不要大角色,能演戏就行。
陆泽看着她这副样子,胃里一阵翻涌。
命苦。从乡下来的。不要大角色。
前世,她也是这么说的。新苗计划的海选现场,她对评委说我不要名次,我只想演戏,哭得三千人里最可怜。后来陆泽才知道,那段话是赵廷远的人提前教好的。
【何佳音|星格:寄生藤|星值:88(虚高)|真实星值:41】
【警告:检测到目标寄生藤命格处于活跃期。此命格特性:缠绕、攀附、吸取宿主气运。】
系统的红字在视野里跳。
钱国栋还在步步紧逼:郑导,六十万,救你剧组的命。就换一个试戏的机会,不过分吧?
郑雄看向陆泽。全剧组都看向陆泽。
陆泽缓步走上前。
何佳音抬起头,第一次对上他的目光。
她不认识他。她只是礼貌地、带着一点讨好地笑了笑:陆总好。
陆泽的指节在袖子里收紧,面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看着这张前世刻进骨血的脸,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系统的推演没有错。救《惊蛰》的钥匙确实在何佳音手里,但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后那六十万,和虹庭伸进剧组的这只手。
躲是躲不掉的。钱国栋今天进不来,明天还会来。剧组账上的钱,撑不到杀青。
那就让她进来。放在眼皮子底下。
可以。陆泽开口。
郑雄猛地转头:陆泽!
钱老板的钱,我们收。陆泽不疾不徐,角色也有。不过不是试戏——《惊蛰》女二号,绣娘春桃,戏份十一场。
何佳音的眼睛瞬间亮了,随即又飞快地垂下去,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谢谢陆总!我一定好好演!
钱国栋眯起眼:女二号?陆总痛快。不过我听说,女二号原定的是方制片推荐的人……
换掉了。陆泽说,方制片那边我去说。钱老板,合同今天下午签。三个条件:第一,资金三天内到账,专款专用走监管账户;第二,剧组创作零干涉,角色定了就是定了,包括女一号——谁也不能动;第三,何小姐进组期间,一切服从剧组管理。
第三条,钱国栋笑了笑,要是违反了呢?
违约条款随你开。陆泽说,敢动女一号,六十万原路退回,何小姐永久退出《惊蛰》。
钱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陆总年纪轻轻,做事这么绝?行,我签。
当天下午,合同签了。
何佳音捧着女二号的剧本,欢天喜地地去背台词。钱国栋临走前,拍了拍陆泽的肩膀:陆总,合作愉快。以后常来常往。
陆泽没躲,任他拍完,淡淡道:钱老板慢走。
车开远了,郑雄憋了一下午的火终于炸了:陆泽!你疯了?!虹庭的钱你也敢拿?还让她演女二号!你知不知道春桃的戏跟阿萤的戏全搅在一起——
郑导。陆泽打断他,声音很低,账上还剩多少钱?
郑雄一噎。
十七万。陆泽替他说了,撑不到第二十场。钱国栋的钱是脏的,可没有这六十万,剧组下周就散。
那你也不能把一条毒蛇放进被窝!
毒蛇放进被窝,总比毒蛇躲在暗处强。陆泽望着车消失的方向,她要的从来不是女二号。她背后的人要的,是把钉子钉进《惊蛰》。那好,钉子我收下了——钉进来容易,想怎么使唤,得听我的。
郑雄盯着他看了半天,重重叹了口气:你小子,心是真黑。
跟一些人学的。陆泽说。
当晚,陆泽把投资合同的每一页又翻了一遍。
台灯的光压在桌面上,合同纸页被翻得哗哗响。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对着光看,连页脚的小字注释都没放过。
翻到最后一页附则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第七条,藏在密密麻麻的格式条款里,字体比别的条款小一号:
乙方有权根据市场反馈,对主演阵容的适配性提出调整建议,甲方应予以协商。
主演阵容。
陆泽盯着这行小字,慢慢向后靠进椅背,笑了。
好一个提出调整建议。六十万是饵,女二号是钩,这条才是真正埋进土里的线——虹庭从头到尾要的,都是江映的女一号。
系统面板适时亮起,红字刺目:
【警告:寄生藤已入局。检测到账目异常资金流与宿主艺人关联。】
【距离下一次换角发难窗口期:11天。】
陆泽合上合同,指尖在何佳音三个字上点了点。
十一天。
前世你捅我的那一刀,这一世,我看着你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