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散场,凌晨一点。
保卫科门口的灯还亮着。陆泽到的时候,老猫正蹲在台阶上抽烟,脚边已经摁灭了三个烟头。
人都放了,还蹲什么。陆泽在他身边站定。
等人。老猫把烟掐了,等那个打电话的人。
陆泽看他。
我跟了这行二十年,放人放得这么快的保卫科,头一回见。老猫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快,说明打招呼的人能量大。能量大的人办事,总得过一两个人的手。我把今晚当班的两个保安、保卫科科长,挨个摸了一遍。
摸出什么了?
科长接电话的时候,开的是免提。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旁边的副手听见了。那人交代完,科长回了一句——韩先生放心,办妥了。
韩先生。
陆泽的呼吸停了半拍。
副手还说了个细节。老猫继续道,那通电话之前,科长桌上放着一份传真,传真是从京城发过来的。纸边上有半个印章,红的,就两个字的一半——。
韩办。
姓韩的,办公室。
老猫,圈子里姓韩的,有头有脸的有几个?
老猫摇头:明面上,一个都没有。制片协会的韩副会长,三年前就退了,如今在养老院;电视台那位韩台长,姓韩不假,可他的电话,保卫科不敢用称呼,得叫台长。我捋了一晚上,对不上号。
对不上号,陆泽缓缓地说,才是问题。
一个能把保卫科指挥得动、让虹庭的封杀令档案随调随用的人,在圈子里居然查无此人——这说明他不在这个圈子里。他在圈子外面,又握着圈子里所有人的命门。
我托人去问了一个老炮儿。老猫犹豫了一下,早年剧协的,如今退了,喝大什么都说的那种。我拿两瓶好酒堵他,他酒过三巡,说了半句。
哪半句?
他说——ht打头的那批档案,不是赵家的东西。赵家那小子,不过是替人跑腿落个名。真正压着那批档案的,是位老神仙。老猫学着那老爷子的口气,声音发抖,那位老神仙不发话,赵家小子连翻一页的资格都没有。
我问那老神仙是谁。老猫苦笑,他酒醒了。不但醒了,还把两瓶酒给我退回来了,说这酒太烫手,他不敢喝。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年轻人,有些名字,说出来是要折寿的。
夜风里,陆泽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折寿。
他心里那根弦,被这两个字轻轻拨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亮着,安安静静的:
【艺人江映:气运压制解除进度 71%。】
【警告:检测到高位格关注。对方命格等级:不可鉴定。】
不可鉴定。
陆泽盯着这四个字,后颈一层层泛起凉意。系统连赵廷远的命格都能给出的判定,这个韩先生,系统给出来的,是不可鉴定。
老猫。他开口,到此为止。
这条线,到此为止,别再往下挖。陆泽转过身,今晚这四个字不可鉴定,你也当没听见。那个老炮儿退了你的酒,你给他再送两瓶去,就说是赔罪。
老猫愣了半天:陆泽,咱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陆泽望着远处白鹭剧场的灯牌,一块块熄灭,是现在还不够格碰。老猫,记住今晚——总有一天,我要让这位不可鉴定的人,亲自把那页档案,一页一页翻给我看。
……
凌晨两点半,星芒传媒。
庆功宴摆在公司的天台上。没有大酒店,没有媒体,就一帮自己人——郑雄、方制片、林小鹿、老猫,还有剧组跟到最后的几个场务。
啤酒、烧烤、三个奖杯摆在长桌中央。
郑雄喝多了,抱着年度电视剧的奖杯,跟场务们讲阿萤的故事,讲到她不识字,可她托人写的那封信,我读了四十遍的时候,一桌人都红了眼。
林小鹿捧着最佳女主角的奖杯不撒手,嘴里念念有词:让我多摸一会儿,沾沾喜气,明年这个是我的。
江映坐在天台边上,墨绿色的长裙换下了,穿着一件旧卫衣,素面朝天。
陆泽提着两罐啤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手给我看看。他说。
干什么?
红毯上你说手心出汗。陆泽把一罐啤酒递给她,我看看现在干没干。
江映愣了一下,真的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手心是温热的,干的。陆泽握了一下,又松开,动作自然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干了。他说。
江映看着自己被握过的手,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圈红了。
陆泽。
我今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她望着远处的江面,声音很轻,有一句,我没说完。
哪句?
我说,我只想说一句话。江映转过头,看着他。奖杯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其实那句话,不是对观众说的。
夜风停了。天台上郑雄他们的笑闹声,仿佛一下子退得很远。
那句话是——江映的声音抖了一下。三年的黑名单,三年的酒吧驻唱,三年里她对自己说过一万遍到此为止了,是眼前这个人,拿三千四百块钱,把她从那句话里捞了出来。
陆泽,我——
江映。陆泽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江映怔住。
陆泽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最后他只是把手里的啤酒罐举了举,轻轻碰了一下她的罐子。
你今晚的获奖感言,是我这辈子听过的,最好的一场戏。他说,谢谢你的表演。
江映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听懂了。他听懂了她没说完的那句话,也把她没说完的话,轻轻放回了她手里——不是拒绝,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王八蛋。她骂了一声,仰头把整罐啤酒灌了下去,眼泪混着酒,一起咽了。
陆泽没说话,只是把自己那罐没开的啤酒,也塞进了她手里。
系统面板安静地跳了一行小字,只有他看得见:
【艺人江映:心动值上升。当前关系:信任度 78%。】
【提示:宿主,有些话,迟说,比不说好。】
……
凌晨四点,庆功宴散了。
陆泽送最后一批人下楼,回到公司大堂,前台的灯还亮着。
陆总,值夜班的前台小姑娘抱着一个登记本,欲言又止,刚才有位女士来过,说要见您。我说今晚公司办庆功宴,不方便会客,她说没关系,可以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刚才。小姑娘把登记本推过来,她留了个名字就走了,说如果陆总想聊聊这个数字,随时可以联系她。
陆泽低头。
登记本上,一行清秀的字:
苏晚晴。
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
陆泽盯着那三个字,瞳孔微微一缩。
前世,这个名字他听过太多次——豪门弃妇,两亿债务,全网嘲讽,一代顶流活成了圈子里最大的笑话。所有人都以为她这辈子翻不了身了。
只有他知道,今晚之后,这个名字会和他绑在一起很多年。
系统面板无声亮起:
【检测到潜在签约对象:苏晚晴。】
【星格:坠月。综合星值曾达 90,当前 25。】
【是否预约会面?】
陆泽拿起登记本,在窗外渐亮的天色里,轻轻笑了一下。
他说,明天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