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听证安排在总决赛前一天上午。
地点是行业协会的会议厅,全程录音录像,三家平台同步直播。中环资本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姓顾的副总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何佳音没来,但佳音文化派了个法务,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怀里抱着一个黑色文件盒。
陆泽这边,方谨、温岚、老猫。
温岚今天来得很早,进门第一件事是把陆泽拉到一边,声音压得很低:原件的事,我今天给你交代。但有一个条件。
听证会上,无论对面拿出什么,你都不许提前掀底牌。温岚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泽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紧张,是五年的东西压到最后一刻的那种稳,让我来掀。这一下,我要自己砸。
陆泽看了她两秒,点头:好。你的局,你砸。
听证开始,顾副总裁先发制人。
各位,他打开文件盒,取出那份星芒早期经纪约的存证原件,条款白纸黑字:分成结算方式的最终解释权,归法律顾问指定之第三方。我司作为当年法律顾问方,有权指定佳音文化为结算方。这是合同,合同精神,不容狡辩。
原件投在公屏上。旁听席上一片低声议论。
方谨不慌不忙地举手:顾总,质证之前,我方先提交一份材料。
他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推给主持人:这是星芒经纪约的甲方留存原件,与贵方展示的存证原件,编号一致,内容请逐页比对。我方要求对两份原件做同一性鉴定——尤其第七页,解释权条款所在页。
顾副总裁眼皮一跳:比对什么?原件就在你们眼前。
顾总,方谨微笑,我方比对的,不是字,是纸。这份存证原件在中环档案库存了七年,上个月被佳音文化提走。七天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比如,换掉其中一页。
会场嗡的一声。
就在这时,会议厅的门开了。
温岚走进来。她迟到了二十分钟,一身灰西装,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风尘仆仆,像是刚从机场过来。
抱歉,飞机晚点。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先不慌不忙地看向主持人,主持人,我方补充一位证人,可以吗?
哪位证人?
澜湾影视破产清算案当年的经办人,前南市区破产庭书记员,陈仲平。温岚说,他现在就在门外。
会场彻底安静了。
陈仲平走进来的时候,顾副总裁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温岚打开牛皮纸袋,抽出三份文件:各位,五年前,澜湾影视破产清算,我是被扫地出门的那个人。当时清算卷宗里有一份关键证据——中环资本与我签订的合伙协议原件,以及那份着名的违约条款的原始谈判记录。
卷宗显示,该证据在清算过程中。她顿了顿,五年了,我上个月去调卷,把遗失的那一页,找回来了。
她把第一份文件举起来:这是当年谈判的录音转写。录音里,中环的法务周文彬亲口说:这条解释权条款,是给将来留的后手,用在你们公司名下所有关联合同上。——顾总,用在所有关联合同上,包括哪家公司的合同,录音里也说了。
第二份,她举起第二份文件,周文彬离职前的工作交接单。交接清单第九项:星芒传媒经纪约模板及解释权条款适用说明,移交中环档案室
也就是说——给星芒起草那两份经纪约的模板,从中环带出来的。条款是预埋的,井是七年前挖好的。
会场里,快门声、记录声、低低的哗然声混成一片。
温岚放下文件,最后看向那位陈仲平:陈老师,请您把第三份材料,给大家看。
陈仲平打开手里的档案袋,取出一页纸,对着话筒,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五年前澜湾清算案,卷宗内中环合伙协议原件一事,事后我做过笔录。笔录记载,原件在移交清算组之前,被一位自称中环资本法务代表的人,以补充材料为由借走,未归还。
借走原件的人的登记姓名,我这里有记录。
他念出了那个名字。
是一个在场所有人都刚刚听过的名字——周文彬。
而周文彬,正是中环发来的那份律师函上,授权代表的签字人。
会场死一般地静了两秒。
方谨站起身,慢条斯理地合上卷宗:主持人,我方总结陈词。第一,涉案条款系中环资本利用法律顾问身份,预埋于委托人合同中的陷阱条款,有录音及交接单为证;第二,中环涉嫌隐匿、调取关键合同原件以操纵解释权,有清算案笔录为证;第三,指定佳音文化为结算方之主张——
他笑了一下:一家注册资本三千万、资金来源于虹庭系洗账的壳公司,有何资格解释一份七千万级别的分成合同?
我方请求:涉案条款无效,听证的结论及全部证据,移送主管部门。
……
听证会结束,已是下午两点。
结论没有当场宣布,但所有人都知道,风向已经彻底翻了。直播间里,最高赞的评论是:
今天这场听证会,我学到一句话:合同里写解释权归我方的人,最后都会栽在证据归大家
星芒法务室,庆功的香槟还没开,温岚先把一份文件推到陆泽面前。
这是什么?
中环的和解意向。温岚说,听证会散场,顾副总裁在停车场堵了我十分钟。条件:撤回律师函,放弃条款主张,把星芒经纪约的存证原件归还,外加——
她抬起眼:澜湾的旧账,他们愿意坐下来谈。
方制片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肯吐澜湾?
不是肯,是怕。温岚淡淡地说,他们怕我把澜湾的卷宗翻到底。那里面,可不只有我一家公司。
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陆泽,接不接,你定。我只提醒你一件事——
中环背后站着谁,你清楚。这口井能挖到今天,靠的是虹庭的水。今天我们把井填了,但挖井的人还在。
陆泽看着那份和解意向,沉默了几秒,忽然问:温老师,澜湾的账,你想怎么谈?
温岚望着窗外,很久,才开口。
我不要钱。她说,我要他们把败光女王四个字,从我的名字上摘下来。当着全行业的面。
这是账。剩下的,才是钱。
明天,就是总决赛。
而此刻,番茄台演播厅的后台,唐柒柒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攥着她那张皱巴巴的小抄,上面写着她为自己准备的第一句台词:
各位观众晚上好,我是唐柒柒——今晚,我把命押这儿了。
化妆师在旁边小声提醒:柒柒姐,这词儿是不是太狠了,观众会不会吓着……
不会。唐柒柒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紧,眼睛亮得像淬了火,我这辈子,吓着的人多了。但吓着吓着——
他们就开始喜欢我了。
她把小抄折好,塞进演出服的口袋,拍了拍,像拍一个护身符。
镜子里的姑娘冲自己咧了咧嘴:唐柒柒,稳住。今晚过后,你就是陆泽公司账上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