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四十,星芒传媒。
陆泽到得比前台还早。他给自己泡了杯茶,把会客室的窗帘拉开一半,又将桌上那份连夜让老猫整理出来的资料摆正——资料封皮上只有三个字:苏晚晴。
门被敲了两下。
进来的是江映。
她今天穿得很随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昨晚庆功宴喝掉的那两罐啤酒,看起来没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眼神还有点不自在。
郑导让我把《山河旧事》的收官采访提纲还你。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陆泽叫住她,十点钟有个客人,你帮我泡壶茶?
你公司没前台了?
前台小姑娘昨晚值班到四点,让她多睡会儿。陆泽给她倒了杯水,再说这客人……我寻思你在场比较合适。
江映眼皮一抬:什么客人,还得我坐镇?
话没说完,前台的内线响了。
陆总,苏女士到了。
请进来。
会客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江映端着水杯的手,停在了半空。
进来的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风衣,没化妆,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带束在脑后。素净到这个地步,那张脸反而越发光——那种光不是妆出来的,是十年前红透半边天的人,骨子里剩下的东西。
江映认得这张脸。
五年前,整个行业的头版都是她。那时候江映还在剧组里演只有三句台词的配角,抬头就能在片场监视器旁边看见她的海报。
苏晚晴。
江老师。苏晚晴先开了口,微微欠身,冒昧了,不知道你在。
……你好。江映把水杯放下,在陆泽对面坐了下来,姿态摆得端端正正,我路过,坐一会儿就走。
陆泽看了她一眼。路过。从顶楼办公室路过会客室,坐得比谁都稳。
他没拆穿,转向苏晚晴:坐。茶有点烫。
谢谢。苏晚晴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开门见山,陆总,电话里我说过,我今天来,是想聊聊这个数字。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说清楚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求一条活路。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你说。陆泽道。
五年前,我嫁进容氏。苏晚晴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别人的履历,婚前我妈不同意,说豪门的水深。我说没事,我会游泳。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
嫁过去第三年,容氏的现金流出了问题。容佩跟我说,晚晴,你帮我签几个字,就是走个形式,以你的名义,银行才肯放款。
我签了。贷款、担保、项目集资,前前后后,签了十几份。那时候我以为,夫妻嘛,他的公司就是我的公司。
江映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紧了一下。
三年前,我抓到他出轨。离婚。苏晚晴继续道,离婚协议是容家的律师起草的,我那时候急着脱身,没细看。后来才知道,协议里所有的连带债务,全归我;容家的资产,早在我提离婚前半年,就转移干净了。
银行贷款一个亿二,我名下的代言违约金六千万,诉讼费、利息、滞纳金,滚到今天——
她抬起眼。
两个亿整。我卖了房,卖了车,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还进去六千万。现在,还欠一个亿四。
会客室里静得能听见茶水冒热气的声音。
这三年,没有一家公司敢签我。不是怕我没商业价值,是怕容家。苏晚晴说,陆总,我知道你昨晚在想什么——这个数字,听着像个筹码。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它不是筹码,是窟窿。你要是想清楚了还要往里跳,我再跟你说下一句。
陆泽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看过《惊蛰》。苏晚晴说,也看了你的获奖感言。你说,星芒的戏,永不录用名单,从今天起作废。
她一字一句地问:我想问问,这句话,有保质期吗?
陆泽还没回答,旁边传来一声轻响。
江映把一杯刚添的热水,推到了苏晚晴面前。
说这么多话,嗓子不干吗。江映说,喝口水接着说。
苏晚晴愣了一下:江老师……
别叫我老师,听着像追悼会。江映看着她,语气不冷不热,我就问一句。你来星芒,是想干什么?
唱歌。苏晚晴说,我十八岁出道,唱了八年,演了五年戏。所有人现在都记得我是豪门弃妇,没人记得,我是唱出来的。
江映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那就先把嗓子捡回来。星芒不养闲人,更不养只会哭的。
话是硬的,可这杯水,是今晚……不,是今天这场谈话里,第一口热的。
陆泽看着江映,心里某处轻轻动了一下。他太了解这个女人了——昨晚还在天台上骂他王八蛋,今早就端着热水替他把客人的情绪稳住了。醋是真吃醋,分寸也是真有分寸。
系统面板在他视野角落安安静静,没有弹字。有些事,不用系统说。
苏晚晴。陆泽开口了,你的事,我接——
苏晚晴猛地抬头。
——但是今天,我只能给你这句话。陆泽把那叠资料推回去,你的债务结构、容家的底细、舆论的盘子,我要全部摸一遍。三天之内,我给你一个准信。这三天,你哪儿也别去,别见任何媒体,尤其别让容家知道你今天来了星芒。
苏晚晴站起身,深深看了他一眼,陆总,我等你的准信。
她走后,会客室里只剩两个人。
江映慢条斯理地收拾着茶杯:陆总生意做得真大。昨晚四点才睡,上午十点就有美人登门预约。
江映。
吃醋了?
江映手上的动作一顿,随即冷笑:我吃什么醋。我是怕你贪多嚼不烂。苏晚晴这个案子,是娱乐圈教科书级别的死局,两亿债务,容家背景,全网嘲讽——你救她,等于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
知道你还接?
陆泽望着窗外,那辆出租车已经载着苏晚晴消失在街角。
因为她刚才那句话。他说,她说,所有人都以为她翻不了身了。
江映看着他,忽然就不说话了。
三年前,全行业也是这么以为她的。
……
下午三点,老猫的电话打了进来。
查清楚了。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苏晚晴那一个亿四的债,债主名单一共七家,最大的一家,叫南安投资,占了她总债务的六成。
南安投资什么来头?
这就是问题。老猫把照片往桌上一摊,我顺着股权往上扒了三层。南安投资的控股股东,是一家叫恒远资管的公司;恒远资管的实际控制人,再往上——
他一字一顿。
是虹庭。
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还有更巧的。老猫继续道,容家给苏晚晴起草离婚协议的,是君衡律所。君衡的高级合伙人秦仲禹,三年前,是虹庭资本的常年法律顾问。陆泽,一个亿四的债,六千万的转移,一份滴水不漏的离婚协议——这不是离婚。
电话两头同时沉默了。
半晌,陆泽缓缓开口:这是有人提前三年,给她下的套。
对。而且我今天早上还查到一件事。老猫的声音更低了,就在今早八点,南安投资刚刚完成了一笔债权收购,把散在另外三家小债主手里的苏晚晴债务,全部收拢了过去。也就是说——
从今天早上八点起,她一个亿四的债,只有一个债主了。陆泽接过了话。
而这个债主,顺着三层股权,连着虹庭。
系统面板无声亮起,一行灰字浮在视野边缘:
【警告:检测到目标苏晚晴气运正在被外部持续抽取。抽取方向:南安投资。】
陆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昨晚登记本上那行清秀的字迹,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求一条活路。
这个女人背着两亿走进星芒的时候,根本不知道——她背上的每一分钱,都是有人故意压上去的。
老猫。他说,从今天起,南安投资盯死。另外,派人盯着苏晚晴的住处。
防容家?
防所有人。陆泽挂了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她今天进了星芒的门,盯着她的人,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