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芒传媒三楼的小会议室,白板上原本写着《惊蛰·番外》的开机倒计时,二十七格。今天早上,有人用红笔划掉了三格。
陆泽把银屿文化发来的邮件看了第二遍。
正文只有四行:因资方授信结构调整,我司对《惊蛰·番外》单元的投资暂缓,已付款项按合约第七条转为可退。落款那位投资总监姓什么,陆泽都记不清了,只记得三个月前这人端着酒杯跟他说过一句话——星芒的戏,闭着眼跟。
授信结构。这四个字翻过来就是:虹庭把星芒的银行授信掐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不在星芒身上疼,疼在下面一串等着放款的小项目。番外是最小的那一个。
温岚把一张打印表拍在桌上:红笔不是银屿自己划的。虹庭昨天开了个内部会,会上放了一张表,星芒在筹的十七个项目,按撤资难度从低到高排。番外排第一。
因为投得最少。
因为戏最少。温岚指尖点在表头,主演林小鹿。全片二十六场,成片出场十九分钟。撤了不心疼,撤了还能上一行新闻:星芒被撤资。
陆泽低头看那张表。第一行是《惊蛰·番外》,主演一栏写着林小鹿三个字。备注栏更省事,只有三个字——最容易。
他们不需要番外死。温岚把第二页推过来,那是她做的资金链图,箭头从虹庭资本一路画到六家小公司,他们需要的是有人看见星芒的账上缺一块。缺了这一块,第二个、第三个资方就会自己走。这叫连锁。
所以第一块砖,要挑最小的那块砸。
最小的那块砖,砸起来最不心疼。温岚说,而且砸完还能顺手把人带走。
他把表翻过去,扣在桌上。
江映那边呢。
江映不用你去问。温岚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虹庭动不了她。她身上三个代言、两部戏在拍,谁碰她谁赔钱。苏晚晴这两天在舆论正中心,虹庭更不会碰——碰一下就等于给自己找一场公开辩论。
所以剩下的,就是那个最容易的。
会议室外面有人在敲玻璃。林小鹿举着一杯奶茶站在走廊上,另一只手把手机贴在耳边,正对着手机点头。她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得随意,看起来像个来送外卖顺便蹭网的高中生。
陆泽推门出去的时候,她刚挂电话。
泽哥。她先开口,笑得挺快,我舅给我打电话,说村里人都在夸我,说我上电视了。
你舅说的电视是哪个台。
番茄台。重播的选秀。她把奶茶往他手里塞,这杯是给你买的,我不喝甜的。
她其实喝甜的。陆泽接过那杯奶茶,没戳穿。
下午有人约你。他说。
林小鹿点头点得很用力:我知道,我看见了。三个人,说是聊番外角色。
聊什么角色。
他们说,女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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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家咖啡馆在星芒楼下两条街,装修偏暗,卡座背对背,说话的人谁也看不见谁。陆泽到的时候,对面卡座已经坐了三个人。他挑了斜后方那一桌,要了杯不加糖的美式,戴上耳机,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耳机里没放歌。他调的是系统的鉴定界面。
【星途系统·鉴定】
目标:林小鹿
星值:58(初测:30)
天赋:【璞】——共情共鸣(觉醒条件:为他人之痛流泪)
状态:分支未开发,方向不明
本次消耗:20 积分
数字在眼前停了两秒,散开。
五十八。三个月前她站在他面前的时候是三十,那时候她连台词本都拿反过一次。三十到五十八,不是靠一部番外,是靠她在片场蹲了四十一天,把每一场别人的戏都当成自己的戏看。
真正让陆泽皱眉的是最后一行。
【璞】这个天赋,系统给他的解释一直是单向的:她能接住别人的痛,痛到什么程度,她就演到什么程度。所以她的哭戏能哭穿一整层楼。可分支未开发,方向不明这九个字,他盯了很久。
共情这件事,从来不只有一个方向。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斜后方的对话就飘过来了。
……不是让你离开星芒。说话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姓邵,自称制片,名片上那家公司的名字陆泽听过,虹庭系的,做过两部网大,口碑都很难看,我们只是觉得,你的价值被压着。一个十九分钟的妹妹角色,能给你什么?
我演得挺好的。林小鹿说。
你演得很好。邵制片答得干脆,好到我们不敢只看一遍。所以今天不是来挑毛病的,是来报价的。
纸摩擦桌面的声音。
三倍。你现在的片酬乘三,一次付清。女一号,四十二场戏,我们下个月开机。
对面安静了三秒。
我不太会演四十二场戏。林小鹿说,我演过最多的是一部戏里十九分钟。
所以我们要你。邵制片笑了,你知道现在圈里最难找的是什么吗?不是漂亮的,不是会演的,是敢哭的。你一哭,观众就跟着哭,这个本事学校里教不出来。
那你们为什么要我离开星芒。
这句话问得很直。陆泽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卡座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邵制片说了一句让陆泽记住很久的话。
因为便宜。
收购一家公司太贵,买空一个奖也要花大钱——二十一个评委,一个一个请,请完了还不一定听话。邵制片的语气像在报账,可买一个人多便宜。三倍片酬,对我们是一笔小钱;对星芒,是一个新闻:星芒自己捧起来的人,被挖走了。
你们不是要我演戏。林小鹿说。
我们要你站在我们这边。邵制片说,演不演,是第二件事。
陆泽听见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短促的一下。他没回头。
他知道林小鹿现在的表情。她一紧张就会去揉卫衣的袖口,把袖口揉出一道一道的褶。她家欠的网贷星芒早替她还清了,她妈现在每个月还给公司寄两箱橘子,寄了三次。所以钱对她不是刀。
真正压在她身上的是另一件事——她上个月在片场问陆泽的那句话,问完自己先红了眼睛:泽哥,我是不是只会演那一种哭戏?
那天陆泽没有回答。他到现在也没想好答案。
卡座那边,邵制片又说话了,语气松下来:不用现在给答复。合同你可以带回去看,三天之内给个话就行。三天以后……金弦奖的报名名单要公布了,那时候圈里会很热闹,你未必有空想这件事。
三天。
陆泽端起那杯凉掉的美式,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他们给的期限,也是三天。银屿的退款函今天下午就到,番外账上只剩六十万——六十万连摄影组的定金都不够。三天之内,星芒要么凑钱开机,要么这个项目就烂在纸上;而三天之后,金弦奖的报名名单会盖住所有别的新闻。
对方算得比他细。
陆泽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她那张卡座的旁边,站定。
林小鹿抬起头,看见是他,第一反应是把桌上那份合同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护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泽哥。
邵制片也抬头,很客气地笑:陆经纪。
聊完了?陆泽问。
刚聊到价钱。邵制片把椅子往后靠了靠,我们开的价,星芒大概不太愿意跟。
你们开的是三倍。
那你们应该也听清了,她刚才说什么了。
邵制片笑得更开了,转头看林小鹿:她说了三个字。
林小鹿的手指攥住了卫衣袖口,一道褶一道褶地往下揉。她看着陆泽,又看看桌上那份合同,喉头动了一下。
我想想。她说。
对面卡座传来一声笑。那笑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做惯了这件事的人才有的、笃定的松弛——仿佛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事情就已经定了。
陆泽没有说话。他伸手,把那杯没喝过的奶茶推到她面前,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他听见背后邵制片说了一句:
最便宜的那一个,从来不是最贵的那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