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弦奖风波过去第九天,上午十点二十分,唐柒柒敲开了陆泽办公室的门。
她手里拿着一沓纸,纸是新的,边缘齐整,一看就是刚从打印机上取下来的。
陆哥,她把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个你看看。
陆泽拿起来。
第一页是那封邮件的截图打印件,发件方新桥传媒,抬头一行字写得极客气:《海上来客》季播综艺常驻嘉宾邀约(意向)。第二页起是条款摘要,一共九条。
他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
单期片酬一百二十万,季播十二期,合计一千四百四十万。海外录制,全程头等舱,单人套间。制作方承担全部差旅、保险、妆发。
第三条写着:拍摄期间,艺人不得因其他工作安排离开录制地。
第六条写着:节目内容终审权归出品方所有。
第九条写着:艺人海外商务经纪代理权,自签约之日起独家授予出品方,期限五年。
陆泽把纸放下来。
你怎么看。他问。
我不知道。唐柒柒坐在对面,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我看不懂合同,我只看得懂数字。一千四百四十万,比我们缺口还少四百万。
那你为什么打印出来给我。
因为太贵了。
她说得很干脆。
陆哥,我唱四十一分,跳三十八分。这个数字,全公司的人都知道,我自己也天天挂在嘴上开玩笑。一个唱四十一分的人,凭什么有人愿意花一千四百四十万请她去海外录十二期节目?
她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我想了整整一个晚上。我想出来两个答案。第一个是——他们是傻子。第二个是,他们不是傻子。
办公室里那台老空调呼呼地响。
陆泽看着她。
半年前在《星芒一百零一》的海选现场,她穿一件白t恤站在灯底下,对着镜头说各位老师好,先说好,我唱得难听,你们忍一下。那时候她二十岁半,眼神里全是那种不管不顾的亮,好像被刷下来一百次也还是会第一百零一次站起来。
现在她坐在他的桌子对面,把一份一千四百四十万的邀约推给他,然后说他们不是傻子。
我不吃外面的糖。唐柒柒说。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这话是不是听着特别装?
不装。陆泽说,你昨天在直播间说的那句才叫装——锦鲤不旺害人的人,那是台词。这句不是台词,这句是判断。
那……她挠了挠头,我是不是特别有用?
你有用。陆泽说,跟有没有人给你一千四百四十万没关系。
唐柒柒愣了一下。
她昨天在练习室的地板上坐了很久,想的是我怕我除了让人开心什么都不会。今天坐在这张椅子上,她忽然发现那个怕还在——它没有因为一亿九千万人次就消失了。
但它旁边多了别的东西。
多了林小鹿那条带认证的弹幕,多了沈流苏那四个字自己看吧,多了她妈昨晚回她的那句闺女你别怕,妈把那盒扔了。
陆哥,她站起来,那我去练舞了。
去吧。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三十八分那个事,我练到四十再跟你汇报。
练到五十也别汇报。陆泽说,上台。
门关上。
陆泽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九条条款又读了一遍。
第三条、第六条、第九条。
翻译过来是同一句话:签了这份约,唐柒柒的五年就不在星芒手里了。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推演。
【星途推演·消耗积分30。】
【推演对象:新桥传媒《海上来客》邀约(意向)。】
【结果:短期收益确认为真;中长期路径存在不可解析变量。】
【提示:该节点与海外·待启档案同源。建议人工判断。】
同源。
陆泽把面板关掉,拿起手机,拨了内线。
老猫,进来一趟。带上你昨晚那台机器。
——
十一点,老猫把三张纸并排铺在桌上。
陆哥,我把这条线从头捋了一遍。他指着最左边那张,新桥传媒,注册于去年十一月,注册资本五千万,实控人穿透三层,落到渡桥文化。这家公司成立到今天,十个月,一笔业务都没做过——没有艺人、没有制作、没有任何公开项目。
空壳。
对。空壳养了十个月,第一次动,就是元润堂那笔八百万的坑位费。老猫的手指移到中间那张,第二次动,是锐恒数字的水军投放。第三次动——他敲了敲最右边那张纸,是昨天深夜那封给唐柒柒的邮件。
三次出手,间隔不到四十八小时。
这不是三件事。陆泽说。
这不是三件事。老猫点头,这是一件事的三个动作。先用钱试她——她不要。再用舆论压她——压不住。最后把糖直接递到她面前,条件好到让她怀疑人生。
试探什么。
老猫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他自己画的一张时间线。
试探星芒的人是可以被单独买走的。
他指着时间线末端那个红点。
还有一个动作,比这三件事都新。今天早上七点四十,渡桥文化在境内的一家关联咨询公司,做了一次工商变更——经营范围里加了一条文化艺术交流活动组织
陆泽的目光在那个红点上停住了。
文化艺术交流活动组织。
这句话翻译成能落地的东西,就是一场发布会、一次颁奖礼、一个能让人合法入境并且合法出现在镜头前的场合。
海对面出题的人,正在给自己准备一个走上来的台阶。
陆泽伸手,把唐柒柒那份《海上来客》的邀约,从桌子左边拿过来,放到老猫那张时间线的正中间。
两样东西挨在一起。
一份是给一个唱四十一分的女艺人的糖,一千四百四十万。
一份是给一家空壳公司新加的经营范围,五个字。
同一张桌子。同一只手。
老猫。陆泽说。
从今天起,星芒所有人收到的海外邀约,一律先送到你这儿。不拒,不签,不回。
就晾着?
就晾着。陆泽把两样东西一起收进那个印着海外·待启的文件夹里,人家出题,我们不能连题目都看不懂就交卷。先看清楚他到底想考什么。
老猫抱着电脑出去了。
——
下午四点,温岚进来签合同。
桌上摊着三份:儿童营养餐品牌,三场打包,一千二百万;一家日化品牌,单场三百六十万;一家做老年人血压仪的,单场两百八十万,条件是唐柒柒必须在直播里念一遍说明书全文。
最后这家我犹豫了一下。温岚把笔递过去,念说明书,直播间会掉人。
陆泽说。
一千八百四十万。温岚算了一下,缺口一千八百八十万,还差四十万。
差四十万。陆泽笑了,比差一千八百八十万好听多了。
银屿那边六千万,二十天内付清。温岚把合同收起来,虹庭今天没再抬价。他们大概是明白了——他们抬的不是价,是替我们做的广告。
还有一件事。她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鲸浪那边今天下午正式来函,希望唐柒柒的直播间固定挂优质内容创作者,未来三个月推流上浮百分之四十。作为交换,他们想要那三场带货直播的独家播出权。
给他们。陆泽说,告诉她,念说明书的时候别快,一个字一个字念。她昨天在直播间就是这么念的,一百三十七万人跟着听完了。
温岚看着他,把笔在纸上敲了两下。
陆泽,你知道她现在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温岚说,但我知道昨天这个时候,有人开价一千五百万让她念一句假话,她没念。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明天上午九点整,江映那笔钱到账。
哪笔。
捐赠协议的第一批。温岚说,一千二百万,划进苏晚晴的监管账户。财务那边已经把账户信息核了三遍,监管方的确认函昨天下午就下来了。
陆泽点头。
明天九点。他说。
——
那天晚上,唐柒柒在练习室待到十一点半。
监控里的画面没什么好看的: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姑娘,一个人对着镜子,从第一拍到第八拍,数错了就从头再来。
陆泽站在监控屏幕前面看了一会儿。
系统面板上,唐柒柒那一栏,唱跳两个数字一动不动——41,38。
面板右下角,海外·待启那个档案的推演状态,从未触发变成了进行中。
他伸手,把监控的音量关小了。
窗外是九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凉。金弦奖的风波过去九天了,账上的缺口从一千八百八十万缩到了四十万,一个二十一岁的姑娘刚刚学会说我不吃外面的糖,而海对面那只手,第一次伸到了他能看清的地方。
明天九点,有一笔钱要到账。
那笔钱不属于星芒,也不属于唐柒柒——它属于一个欠了两亿债的女人,和另一个把未来两年片酬全部押上去的影后。
陆泽关掉监控,把办公室的灯留了一盏。
风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