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走后的第二天,江映拿着体检报告,来了星芒。
报告是她自己去取的。陆泽那天在跟温岚盘虹庭版权库的截胡方案,等她到晚上八点,人才到。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看不出喜怒。
回来了?陆泽放下手里的文件,报告怎么样?
江映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看了足足十秒。
陆泽,她开口,你跟我说实话。
这份报告,江映把信封推过来,你自己看过没有?
还没。陆泽说,你不是说,你拿回来,我们一起看?
那我现在跟你一起看。江映拆开信封,把报告一页一页摊开,你自己念。
陆泽把报告一页一页摊开,第一页,是常规指标。血压一栏,标注着;心率一栏,标注着。血常规正常。第二页,是生化指标,也都正常。
他翻到第三页,目光忽然停住了。
第三页,是内分泌与衰老指标。其中一行,被医生用红笔圈了出来:
端粒酶活性:异常。参考区间(青年组):42–68。实测值:31。
参考区间,是青年组的。
实测值,掉到了31。
报告末尾,医生附了一行备注:该指标水平,相当于四十岁以上人群。建议随访。
四十岁以上。
陆泽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上个月那次体检,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像是预支过什么。
那时候,端粒酶活性只是呈四十岁往上水平,是趋势。
现在,实测值,掉到了31。
一个月。
陆泽。江映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端粒酶,是什么?
……跟细胞老化有关的指标。陆泽的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是跟老化有关。江映盯着他,我问的是——一个二十八岁的人,为什么老化指标,会掉到四十岁?
一个月前,你跟我说,是小问题她的声音一点一点沉下去,陆泽,一个月,从小问题,掉到31。这是什么小问题?
办公室里很安静。
陆泽捏着那页报告,一时没有说话。
他不能告诉她真相。他不能说有一个系统,不能说他用寿数换了她的星途,不能说这根白头发、这阵眩晕、这个31,都是他亲手付出去的账。
这些话说出来,江映不会感激他。
江映会恨他。
恨他拿命换她的路。
江映,陆泽缓缓开口,这个指标,确实异常。但它是可以调理的——
你别跟我打官腔。江映打断他,陆泽,我问你三句话。你答我。
第一句,江映看着他,这个异常,是不是从雪藏令那天晚上开始的?
陆泽的手指,顿了一下。
第二句,江映的声音很轻,你最近总是疲惫、偶尔眩晕,是不是真的?
……是。
第三句,江映的目光落在他鬓角,那根白头发,这两天已经没那么好藏了,这根白头发,是不是也是那天晚上长出来的?
陆泽沉默。
三个问题,她一个都没有问破。
她问的是时间,问的是症状,问的是那根白头发。她没有问你做了什么,没有问你用了什么代价,没有问是不是为了我。
可她每一个问题,都在往那个答案上钉。
江映,陆泽缓缓开口,我——
你不用说。江映忽然说。
陆泽一愣。
江映站起身,把那份报告一页一页收起来,重新装回信封。她的动作很慢,慢到陆泽能看见她指尖在发抖。
陆泽,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我不问了。
不是因为我不想问。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是因为我怕。
我怕我问出来的答案,是我还不起的。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江映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住了。
周五晚上,她背对着他,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儿?
我妈的坟。江映的声音很轻,每年清明,我都一个人去。今年,我想带个人去。
我跟她说过,我这辈子,会找一个肯为我拼命的人。她顿了顿,我没告诉她,我已经找到了。
我想让她看看。
门关上了。
陆泽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是年轻的形状,皮肤还是年轻人的皮肤。可他知道,这副皮囊底下,有些东西,已经被抽走了一截。
端粒酶活性,31。
他不知道这个数字,对应的是三年,还是五年。系统不肯说,报告也说不清。他只知道,那根白头发,还藏在鬓角里;那阵眩晕,这几天又来过两次;连爬四楼,他现在都会微微喘。
系统。他在心里开口,寿数账户,中度损耗,折算成身体指标,是不是就是端粒酶这一项?
面板弹出灰字:
【寿数损耗的体现为全身性,不限于单一指标。端粒酶活性为当前最显着的外显指标。】
还会继续降吗?
【若不再启用气运改写,当前损耗将维持稳定,不继续恶化。】
维持稳定。
陆泽盯着这四个字,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这是系统第一次,给了他一个像样的承诺——只要他不再按那个按钮。
可他也知道,这盘棋,还远远没有到不再按的时候。
系统面板在视野边缘又闪了一下。
【提示:宿主与核心艺人气运绑定加深。绑定值:86%。】
【警告:检测到宿主对核心艺人存在未披露的寿数损耗。该信息若被披露,将触发不可预知的气运连锁反应。】
【建议:维持隐瞒。】
陆泽盯着那行字,把面板最小化。
维持隐瞒。
系统让他瞒。
可那个女人,已经什么都不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只是不肯,把最后那层窗户纸,捅破。
因为捅破了,她就得还。
而她知道,这一笔,她还不起。
……
晚上七点,陆泽下楼买咖啡。
电梯门一开,他看见江映站在大堂的沙发边,没走。
不是走了吗?陆泽站住。
在等一个人。江映说着,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灰色围巾,天凉了。你办公室的窗户漏风。
……你特意绕去买的?
顺路。江映说得干脆,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对了。
周五,去我妈那儿,穿正式点。
她挑剔。
门关上的时候,陆泽抱着那条围巾,站在大堂里,半天没动。
顺路。
星芒楼下三条街内,没有一家卖这种羊绒围巾的。
他把围巾收进臂弯,咖啡也不买了,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转角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大堂的玻璃门。
玻璃门外,马路对面,一辆黑色的车,静静地停着。
车后座的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手机震了一下,是温岚的消息:
版权库的截胡方案,我排好了。但有个问题——
渡鸦基金,已经跟虹庭签了意向书。
截胡,得在七天之内完成。
陆泽看着那行字,把体检报告的事,暂时压回了心底。
七天。
版权库,江映出道第一部戏的署名权,苏晚晴的母带,《惊蛰》的海外发行权——
这些东西,他一根钉子,都不能让海外那只手摸到。
他正要回复,又一条消息进来了。
江映:周五的天气,我查过了。晴。
隔了两秒,又来一条:穿我给你买的那件外套。
陆泽看着这两行字,想起她下午走时那句——她挑剔。
他把那条围巾从椅背上拿起来,搭在臂弯里,先回江映:
好。周五,我陪你去。
再回温岚:明天早上,开会。
回复完,他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
马路对面,那辆黑色的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走了。
地上只剩两道安静的车辙。
夜很静。但陆泽知道,从明天起,就静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