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桥文化。
这四个字从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时候,沈流苏正坐在自己那间小公寓的地板上。
地板凉。她盘着腿,面前摊开二十七页复印件,一支铅笔,一杯早就凉掉的柠檬水。墙上没挂钟,她用手机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她没说话,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免提,搁在合约旁边。
你听清了?陆泽问。
听清了。她拿铅笔在环屿音乐促进会那行字下面划了一道,划得很用力,纸背起了毛,渡桥文化。国内那家做影视和唱片发行的。
你认识里面的人?
不认识人,认识事。沈流苏把铅笔转了个方向,用笔尾敲着纸面,三年前偷我那十一首demo的链条,末端接的那家叫银屿的公司,注销之前最后一次股权变更,接手的是一家壳公司。壳公司的法人代表,在渡桥文化挂过职。当时查不动,银屿一注销,线就断了。
现在线又回来了。
回来的还不止一条。她盯着那份合约,他们改做海外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流苏。陆泽说,我明天上午过来。这件事不是签不签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签不签的问题。她打断他,你是要说,对方想拿走的不是版权,是我这个人。
我是想说,你现在需要睡觉。
我睡不着。
那你也得躺着。
陆泽,她把铅笔搁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跟我妈一样了。
那边顿了一下。
挂了。他说,复印件别折。附件二那一页,我在你桌上留了记号,别撕下来。
电话断了。
沈流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屋里只剩冰箱的嗡声。
她低头看合约。中文在左边,英文在右边,两边对齐得整整齐齐,像两个人并肩站着,谁也不看谁。
第九条,独家授权。
她三年才把名字要回来。
十一首歌,十一份署名,一首一首谈,一份一份补。有的是补进平台的元数据里,有的是补进实体专辑的内页,还有两首,对方只肯在流媒体页面上加一行原曲作者:沈流苏,字号小到她把手机凑到眼前才看清。
那两首她没要钱,只要那行字。
现在有人拿出二十七页纸,告诉她:把你的名字给我们,我们带它出海。
出海。她自己念了一遍,笑出来,这词儿真好听。
她起身,从柜顶把一只铁盒抱下来。盒子里是这三年攒下的东西:十一份补过的署名截图打印件,法院那份调解书的复印件,银屿注销公告的网页存档,还有一张金弦奖的证书——证书是新的,边角还有点扎手。
她把证书抽出来,摆在合约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在地板上。
一样是二十七页纸,字排得整整齐齐。
一样是一页纸,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压了钢印。
她看了很久,把证书放回盒子里,盒盖没关严,露出一道缝。
三年。她说,够了。
她拿起铅笔,从第一条开始抄。
不是为了做笔记,是为了看清。抄一遍,就等于把每一句话在嘴里嚼一遍,嚼不出味的地方就是坑。
第一条,合作性质:长期独家战略合作伙伴。
她抄完,在旁边写了两个字:什么长期?
第二条,作品范围:乙方已发表及未来创作之全部音乐作品。
未来创作之全部。
她的笔尖停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们连她还没写的歌都要。
她写:这是买我这个人,不是买我的歌。
第三条到第八条是钱和行程,条款写得清楚,甚至体面:预付金一次性付清,巡演配一支六人乐队,专辑制作预算单列,不干涉创作内容。
不干涉创作内容。
沈流苏把这一句抄了三遍。
真给自由的人,不会把我给你自由写进合同。写进去,是因为他们知道这一句最值钱,最容易被看见,最容易让人在后面二十条里放松。
第九条,独家授权。十年。
第十条,署名与形象:乙方作品在海外发行时,主办方有权根据当地市场惯例调整署名形式与译名。
调整署名形式。
她的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白印。
三年前,别人把她的名字换掉。三年后,有人要合法地、体面地、按当地市场惯例把她的名字改一改。
改成一个外国人念得出的样子。改成一个不会在任何一个国内榜单上被人认出来的样子。
第十一条,演出限制:授权期内,乙方不得在附件二所列范围内之活动进行表演、参赛、出任评审或提供作品。
第十二条,宣传口径:涉及本合约之公开表述,须经主办方书面确认。
第十三条,竞争排他。
第十四条,违约责任。她数了数,违约金是预付金的八倍。
第十五条,争议解决:适用境外法律,仲裁地在境外。
第十六条,签署截止。
第十七条到第二十六条,是二十六个她这辈子都不会用到的技术性条款,藏在最后,像一堵墙后面的一扇门。
第二十七条,附则。
附则里有一段小字,写的是本合同之居间协调方。
沈流苏抄到这一行的时候,铅笔在纸上滑了一下,划出去一道歪线。
她把手机打开,调亮,凑近那份复印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个名字。
看清之后,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冰箱嗡了一声,停了。
然后她伸手抓过手机,拨了陆泽的号码。响第一声就通了,说明他也没睡。
你看见附则了?她问。
看见了。我二十分钟前刚看完。
你打给我干什么。
我在等你打。陆泽说,你比我先看见,我就输了。
沈流苏握着手机,靠在墙上。墙有点凉,凉意透过薄薄的t恤贴到背上,她反倒觉得整个人清醒了。
这个人,她说,我认得。
什么时候认得的?
三年前。她盯着纸上那个名字,银屿案开庭前一周,有个中间人来找我,说可以调解,说对方愿意付一笔钱,把十一首歌的署名协商处理。他坐在我对面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一口没喝,跟我讲了两个小时行业规则
他说什么?
他说,流苏,你还年轻,你的名字在圈里不值钱,你把它卖个好价钱,比留着它打官司划算。沈流苏笑了一下,笑得没什么声音,他还说了一句话,我记到今天——这行里,署名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因为随时可以换
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把那杯美式端起来,浇在他鞋上,然后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点极短的气音,像是笑。
所以,陆泽说,三年前替偷歌的人来劝你卖名字的,现在换了个身份,站在海外新声的居间协调方那一栏里。
名字呢?
沈流苏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复印件举到眼前,看了那个名字第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三个字的姓和名,一笔一划都跟三年前那张名片上一模一样,连中间那个字的写法都一样,横折钩收得特别短。
阮砚。她说,银屿的旧人。当年经手我那十一首歌的人之一。
她把合约放回地板,一页一页收拢,动作很慢,像在收拾一副被人打乱的牌。
陆泽。
我要签。
……什么?
我要签。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得像在念一条新闻,但不是签在纸上。
你想干什么?
我想在周五五点之前,把这份合约的每一条,唱给所有人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