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南边》的录音师问完那句话,许予安没有立刻回“能”。
他拿自己的手机打开带水印的预览。片名下面确实多了“查看完整主创”,点进去却只看见导演和摄影的名字;剪辑与录音还要往下滑过一整段宣传简介。四个人都写在页面里,不等于四个人都能从同一个入口轻易找到。
“我昨天漏看了这一屏。”许予安把录屏发给录音师,“今天改完再请你看。你现在不用回答同不同意。”
录音师回了个“好”,过了一会儿又发来当年那份附件的照片。纸张折痕很深,四个人的名字挨在同一栏。他说那年剪辑师家里急着用钱,大家商量过才选了保底更高的版本;他不想把旧决定推翻,也不愿别人以后只看见排在上面的两位。
镜河产品组把宣传简介移到名单后面,四个名字在一次点击后的首屏并列出现。唐柒柒用手机的读屏功能又试一遍,读出来的是“查看完整主创,按钮”,下一屏能依次读出四人姓名,没有把水印误认成第五个人。她录了操作过程,仍不称它为“片尾可见”。
孟知衡把商务与法务的书面回复一同发来:只调整《渡口南边》的标题页导航,不改变当年详情页署名交易、保底金额、分账和影片母版;这次试行不自动套用同类型旧片,七天后各方可看实际页面再决定是否继续。原出品方收到这段话,回复同意试行,但要求平台保存旧页面截图,免得以后连当初约定的展示方式都查不回。
四位主创的确认一条条到了。导演同意把入口上移;摄影师加了一句“不以此发布受害叙事或本人访谈”;剪辑师先问去年领到的那笔保底会不会被追回,温岚把平台的书面回复原样转给他,他才同意;录音师看完新录屏,亲自点开页面,确认四个人都在同一屏,最后回:“这个版本可以试七天。”
许予安数过四条回复、出品方签字与镜河的测试单,才允许产品组把单片入口推到实际页面。上线十分钟后,他在旧机和新机上各点一次,保存了截图。页面没有新增“主创被埋没多年”的横幅,也没有一篇由星芒替他们写的故事。
“如果七天后他们有人不想保留呢?”唐芮问。
“就按这次写明的范围再谈。”许予安说,“我们有旧截图,能把入口退回去。”
他把这张卡放到“导航试行”,没有放进“片尾补正完成”。
……
顾荞那边,镜河的六万元首款已在周二按合同到账。她当日按约分别付给录音棚两万一、拷贝交付一万三、罗舒两万六,三笔回单发给各自收款人,不让其中一家等她拿钱去堵另一家的口。罗舒回了张两个助理签收工资的照片,接着提醒:“我的一万二还在第三十五天的期限里。”
“记着。”顾荞把制作公司的到期提醒设在日历上。镜河一万八的尾款仍待影片母版验收,她没有在进度表里写“债务已结清”。
温岚看见回单,只说终于有一笔钱能按写好的日期走。陆泽笑她,连一句“干得漂亮”都像财务批注。
“那你陪我去镇上,”温岚说,“我亲自讲一句好听的。”
……
周四傍晚,《放学那班车》在镇文化中心放第一场。田闻站在门口发入场单,背面印着完整主创。有人以为单子是捐款登记,翻过来才看见摄影、录音、剪辑和司机的姓名,笑着说:“这回连开车的人也上电影了。”
五十六个座位坐了五十一个人。田闻没有把数字发给镜河当平台点击预测,只请工作人员把最后两排灯调暗,让那些重新校过字号的片尾字更清楚。校车司机坐在靠门的位置,银幕上车驶出镜头时,他轻轻握住膝上的帽子。老师原以为自己会被拍成一直站在讲台上讲话的人,结果电影里他关门、等车、把一只掉在路边的手套捡起来,更多时候只听见风。
片尾走完,大家一时没起身。映后第一位举手的家长没问老师是不是“奉献了一辈子”,而是问那段冬天的山路有没有再修。司机接过话,说上个月补了两处坑,转弯还是得慢。田闻把话筒交给他,没急着把讨论拽回作品主题。
后排一位老人拿着入场单找录音师:“风声是你后来配上去的?”录音师蹲在过道里解释,那天田闻嫌麦克风被吹得乱响,差点不用这一段;他们回听时才发现,车门合上的声音过后,站台确实安静成这样。老人听完说,自己每天在那儿等车,过去没觉得风会这么响。他把入场单折好放进口袋,走时还指着片尾的名字念了一遍。田闻听见了,没有让摄影机追过去拍反应。
第二场在周五。有人带着第一场的入场单回来,指给没赶上的邻居看背面的姓名;也有人看完觉得片子太安静,半小时里几次想起身,这些话田闻都记下。文化中心的管理员说,下一次可以把站台那场留给司机和老师先看,他愿意帮他们调投影。田闻说好,却没当场承诺再办第三场,场地和钱都得再算。
苏晚晴等字幕校对完、两场地方放映结束,才发出那段十三秒的空站台。说明按先前的约定写片名、放映地点与摄影、收音姓名,没有学校地址,也没有“请大家帮帮他们”。她关掉评论里的私人联系方式提示,去厨房找水喝。陆泽正坐在桌边看田闻发来的入场单照片。
评论里最先出现的不是“感动哭了”,而是有人问能不能在外地看全片。苏晚晴照着核过的排期回复:镜河普通入口还要等两周,以平台实际页面为准。她没有替镜河保证某一天几点上线,也没把地方放映的工作人员叫来连夜做第三场。她知道那个人也许会因为等得久而忘记,这确实是选普通入口付出的代价。
“你没问这条能带来多少播放?”苏晚晴问。
“田闻没拿两场的座位数来推算,你的十三秒也推不出来。”
“这句倒像温岚说的。”她笑着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今天先让那两场算两场。”
温岚夜里回到住处,把高跟鞋踢到门边。她在地方映后一直拿着预算表,路上却没再翻。陆泽倒了水给她,她说自己白天答应过要讲一句好听的,现在可以兑现:“片尾那张入场单,你想得很好。”
“那是许予安想的。”
“我知道。”温岚把杯子放下,走近他,“我说的是你肯陪我在后排看完,没有在别人说话时把我叫去谈平台。”
她先吻他,手仍带着室外的凉意。陆泽把窗关严,问她要不要先休息。温岚摇头,拉着他往房里走:“今天不用再替谁签字。你留下来就好。”灯熄后,她仍握着他的手,窗外偶尔传来晚班车经过的声音。
第二天,镜河发来《后台一日》七天试验结束后的复盘会议邀请。孟知衡在附言里写:普通入口以后的跳转方式,需要在下周会上定一个能执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