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那一圈头顶上的白光,温和且不刺眼,经历过黑雾压城和血战之后,这点光本该让人安心。可林烬只放松了一瞬,后背便重新绷紧。
他撑着地面坐起,掌心按到的是冷硬石砖,转过头来打量四周。白光从界碑底部铺开,稳定,干净,沿着残墙根部向外延伸。黑雾被推到更远处,贴着净域边缘缓缓翻卷,像一层被看不见的墙挡住的黑潮。
净域比记忆里宽了一圈。
原本挤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安全点,被白光重新拓开。残墙外侧几处泥地也被纳入净域,地面上的腐黑泥浆被压成干硬灰壳,裂纹里透着淡淡白光。
看上去像是安全了。
林烬却觉得反常,明明记得自己被那个修仙者牵连所杀,但此刻未回溯到第一天,莫非没死?
他赶忙打开属性面板查看提示,果然发现找到了对应的几条记录。
【天赋:死亡馈赠 受损】
【剑心通明(残)已激活。】
【旧锚点已失效。】
【新锚点已固化。】
林烬盯着那几行提示,喉咙一点点发紧。
没死是不可能的。
【死亡馈赠】已经触发,【旧锚点】也已经失效。如果他没死,这两条记录不会同时出现。
但是之前都会有装备的选择,只是这一次,没有出现以往那种遗赠选择。
林烬不知道是因为【死亡馈赠】受损,还是因为迟守真被界碑抹除得太彻底。
真正改变的是锚点,这是他第一次回溯没被拉回到最初醒来的那天,而是固化了一个全新的锚点,不知道这个锚点到底是因为天赋的驱动,还是说是受界碑的影响。
林烬此时的心里有些复杂,这就意味着,过去并肩战斗的那些人在他的生命中永远的离开了,再也没有机会来拯救他们。
林烬抬头看向界碑,白光稳定铺开,石碑底部那些旧裂纹里,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浑浊微弱的光。它更亮却不刺眼,像是终于从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撑了过来。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面板。
【检测到血丹吸收。】
【体质:10 → 13】
【力量:10 → 11】
【敏捷:11 → 12】
这几行字远比死亡记录更加刺眼,他不会忘记那枚血丹是怎么来的。
死去的人和怪物尸体里,一缕缕暗红血线被抽出来,混着蚀晶里的力量,最后凝成那枚指节大小的丹丸。
聚集这些精血凝练出来的血丹,还被迟守真嫌弃粗劣,本来是他为自己夺舍后做的准备,此刻却全都便宜了林烬。
林烬慢慢握紧手指,掌心有力。
肩背也比之前更沉,更稳。
这本该是好事,可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这不是凭空得来的强化,甚至可以说是从霍恩他们身上榨出来的东西。
想到这里,林烬猛地抬头。
人呢?
他撑着界碑站起,目光先扫向霍恩最后站过的位置。
界碑旁只剩一片被白光照干的石地。先前溅在那里的血、碎肉、黑雾腐蚀出的污痕,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仅仅是霍恩,林烬转过身,目光扫过整片净域。升级后确实扩大了很多,但是巴托守过的残墙左侧,铁钉木棒还横在墙根,木柄裂开,几根铁钉弯成难看的弧度。
老葛蹲过的地方,只剩空荡荡的针囊还在原地。
米洛和沈砚消失的无影无踪,艾娜最后站过的位置,只剩几道被踩乱的泥痕,还有断了弦的短弓躺在旁边。
东西都在,人都没了。
林烬又看向残墙外侧。
那些被杀死的怪物尸首也不见了。灰皮鼠、腐蚀哥布林、雾缝里钻出来的畸形怪物,还有后来撞开防线的大家伙,全都没留下半点血肉。
净域里只剩战斗痕迹。
裂开的石头,断掉的木桩,被爪子刮过的墙面,还有几道拖拽出来的深沟,甚至是被灰皮鼠钻破的墙洞。
白光把这里清理得太干净,干净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烬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这片空荡荡的干净反倒让他心里发沉,
倘若地上还有尸首的存在,至少能证明他们在这个黑雾世界里真的并肩战斗过。
可现在,界碑把他们的尸首,和被杀的污秽怪物残肢一起抹除干净,仿佛是一类产物被一起抹平,对界碑来说,那大概都只是会腐烂、会污染净域的东西。
既然没有尸首可埋,林烬只能换一种办法。他走到界碑背风的一侧,清出一小片干净地方,把碎石拨开,又从墙根搬来几块平整石片。
一块一块,排在白光照得到的位置,霍恩、巴托、老葛、米洛、沈砚、布伦、艾利安、艾娜、还有莉莎。
数到莉莎时,林烬停了一下。他记得莉莎在防线崩坏前还活着,参与过对攻入营地怪物的收割,可再往后,记忆就被战斗、剧痛和被夺舍的场景搅得一片混乱。
她最后倒在哪里?林烬想不起来。
那时他已经被重创,又很快被迟守真拖进红雾深处。外面的喊声、惨叫、怪物撞墙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还活着,谁已经死了。
他沉默片刻,把莉莎的名字也放进了死人里。
林烬却蹲在那里,他没有给每块石头刻完整名字,只是用短刃划下不同的记号。
有些人,他甚至找不到能对应的遗物,只能用一块石头代替。
界碑可以把尸首清掉,他不能也当那些人没来过。
带着怀念和追悼,他最后对着这片区域低下头沉默许久,才站起身来,拍掉掌心的灰,重新走回界碑前。
逝者已逝、但是林烬仍然活在这个黑雾世界里,接下来的路得要靠他自己一个人来走。
白光仍然稳定铺开,黑雾被挡在净域之外,可林烬已经不会再把这种稳定当成理所当然。
就像霍恩死前最在意的问题,永远不是别的,而是界碑能够维持多久的庇护。
林烬伸手按上石面。
冰凉触感从掌心渗进来,灰黑色光幕随之浮起。
【一级基础界碑】
【当前状态:初始建立】
【建立者:林烬】
【净域范围:已重塑】
【净域庇护:稳定】
【当前界能储备:低】
【预计维持时间:两日】
林烬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两日。
升级后的界碑,铺开的净域比以往更大,也更宽广,当然代价就是两日之后,如果没有新的蚀晶补充,白光就会缩回界碑。
到那时,这片刚刚重塑出来的净域,会重新变成黑雾里的死地。白光每往外多铺一尺,每多挡住一寸黑雾,都在燃烧界能。
林烬很快明白过来,如果不是霍恩之前逼着所有人在升级前再攒一天的蚀晶,这块净域怕是能够维持的时间会更少。
林烬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光幕。
【当前状态:初始建立】
这几个字让他皱起眉头思索起来,这里明明不是刚建立的安全点。
营地中的种种迹象,全都证明这里被人经营过。霍恩也能调动界碑,能净化水,能分配最基础的庇护。
可界碑给出的判定,却是初始建立。
林烬指尖按在石面上,试着集中精神,像之前看属性面板那样去触碰这行字。
光幕轻轻一晃。
【检测到建立者查询。】
【权限校验通过。】
【旧权限记录:残缺。】
【当前权限记录:完整。】
【一级基础界碑功能展开。】
林烬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这几条提醒的具体含义,净域边缘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声音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墙洞深处刮了一下石头。
林烬抬头,看向那处被灰皮鼠钻破的墙洞。白光铺到那里时,微微暗了一瞬。
黑雾贴着墙根翻卷,一双细小的灰眼睛在雾里浮出来,又很快低了下去。
灰黑色光幕上,多出一行小字。
【净域边界:局部不稳。】
林烬慢慢转身,界碑旁,霜白长剑静静躺在地上似是等待他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