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趟,十米。”
林一把价码压到了底。
起跑教练站在折叠床前,伸出一根手指。林一正要起身,那根手指朝下,点住了他的鞋。
“一趟也没有。”
队医把刚用过的检查手套翻下来,丢进垃圾桶,接得比他还快。
“今天新增的,零趟。”
门外恰好有人喊他的名字。高水平赛决赛名单刚刚贴出来,志愿者一路跑过走廊,鞋底擦着地砖,声音拖得又尖又长。第四道,9秒89。以前这种时候,他还在看别人名字后面的数字。
现在轮到人家盯他了。
林一指了指平板上的第五步。
“这一下能省。”
“你拿什么省?”起跑教练问。
“脚收快一点。”
“那你现在就把屏幕关了。照你这个答案,出去十米,回来多一个毛病。”
贾朔端着纸杯进门,听到这里,直接把门关上。外面的喊声被截去一半,空调风口还在响,冰袋化出的水顺着林一手腕流到袖口。
“先让他说完。”贾朔拉开椅子,“想加,总得有个值这个价的理由。”
起跑教练拿走平板,把画面往前拨。
第三步。
第四步。
林一刚想说第五步在后面,对方用指节敲了敲画面边缘。
第五道的鞋尖闯进了镜头。
他看见了。
当时跑起来,他只记得自己在追。侧拍里,对手的领先刚拉开,他的右手也开始加力,向后拉得更狠,上身提前往上找,接着才是第五步抢着向地面够。
教练把画面来回拖了两次,停住。
“还收快?”
林一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伸手讨回平板,连看前三十米。手指划得很慢,快到三十米时停了一次,又退回去。侧拍把他的动作照得毫不留情,那个念头冒得比身体先快了一截。
追上去。
脚还没把人送出去,下一步已经在抢。
“我先抢了手。”他说。
起跑教练嗯了一声。
“从那儿往后看。”
三十米以后,他原本打开的动作回来了。预赛的反超恰好从这儿开始。第五步没能替他追上对手,后来松开的肩和往前走的身体追上了。
贾朔把纸杯放到他面前。
“现在这十米,你还准备试什么?”
“不试收脚了。”
“那就把跑鞋放下。”
林一低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抓住了鞋跟。
队医笑了一声,没替他解围。她重新问了腿后侧和肩颈的感觉,做完必要复核,允许他在原定恢复结束后走两遍技术动作。平地,训练鞋,慢速;没有蹬起,没有接加速。
林一讨价还价的机会,到这儿用完了。
他把钉鞋塞回袋里,拉链拉到头。
恢复区尽头有一小块橡胶地面。几辆器材车停在墙边,轮子把垫子压出浅坑。起跑教练先挑了不翘边的位置,让林一站过去。
走第一遍,他习惯性往前探脚。
“回来。”
林一退了一步。
教练在他侧面伸出手,只让他看身体怎么越过支撑脚。动作慢下来,问题反而藏不住。他想把下一步尽快送出去时,腰先往前顶,肩也跟着起来。
“这么急,是有人在前面欠你钱?”
“欠我一场决赛。”
“那让他等着。”
贾朔笑出了声。
第二遍走完,教练把手收了。林一还站在原地,脚底能清楚感觉到体重从后面经过,再落向前面。视频里的第五步终于和身体里的一下对上。
他想再走。
器材车已经推过来,轮子堵住那块空地。
“收工。”起跑教练说。
林一看着他。
“我知道你知道了。”对方把平板扣进保护套,“留到枪响。”
林一回到椅子上,靠住椅背。门缝里飘进烤面包的味道,肚子这时才叫了一声。队伍按原来的进食窗口给他拿来餐盒,他咬开第一口,手机在旁边亮了。
周锡京发来的。
“十米批下来没有?”
林一差点呛着。
“你怎么知道?”
“采访里你盯着鞋看了三次。”
“你在看采访,还是在抓现行?”
“都看。”
他把鞋袋拉链的照片发过去。
“封了。”
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
“那就吃饭。”
林一笑着把手机立在水杯边,拍了一张咬开的面包。照片发出去时,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小时也没那么难熬。有人在外面等9秒83,有人在屏幕那头看他有没有吃饭。这两件事落在同一个人身上,都挺好。
休息时间到了,他把手机交回去,遮光眼罩拉到眼前。
躺下以后,枪声还在耳朵里响。
第五道会不会先出去?第三道预赛跑了9秒87,决赛还留着多少?顺风真到预报里的那个数,后面能不能更快?念头一个接一个,像有人站在眼罩外排队。
林一翻了个身。
隔壁传来拉伸垫被折起的声音,塑料水瓶响了一下。起跑教练走过来,没问他睡着没有,只把预定叫醒时间告诉他。
“比赛时记哪句?”
林一把眼罩往上推。
“手别抢,脚别够,髋过去再……”
“太多。”
他停了停。
“送出去。”
“就这句。”
林一重新把眼罩拉下。呼气时,下颌松开,舌尖离开上腭。他顺着以前练过的节奏把气吐完,下一口自然进来。肩膀总算沉进折叠床薄薄的垫子里。
再睁眼,窗边的阳光已经偏了。
他先活动脚踝,按要求报告身体感觉,等医务复核和训练组确认后,才换上比赛装备。赛日卡上早就排好的决赛热身照常执行,起跑教练亲自盯着次数。最后一项结束,林一向器材员抬手,示意可以收了。
教练看他一眼,把笔别回领口。
“这回不用赶你?”
“急什么,第一还没领呢。”
热身场通往检录处的门被工作人员推开,凉风先灌进来。另一组跑出9秒86、决赛排在第五道的强手正站在门边拉号码布,见到林一,把手掌举了起来。
两人拍了一下。
对方用英语问他,下午练得怎么样。
林一也用英语回。
“睡了一觉。”
那人愣了愣,笑着露出牙。
“我以为你会练起跑。”
“教练比我快,先把鞋收了。”
几名等候的选手跟着笑起来。第三道的选手坐在长凳另一端,耳机挂在脖子上,这时也抬头看了他一眼。
笑声停下以后,门内只剩检录员翻页的声音。
林一报出姓名,核对第四道,转身坐下。长凳偏凉,背后墙上的空调吹得号码布响。他低头压平边角,手心出了汗,就在裤腿上蹭掉。
耳边没有教练了。
教练能做的,全留在门外。
轮到八个人列队时,第五道站到他右边,第三道站到他左边。预赛里隔着名单看的数字,如今各自长着肩膀和手臂,鞋钉在地面上磕碰。
林一望向通道尽头。
看台传来的音浪已经能打到胸口。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前面一道灯亮了起来。观众那块9秒83的牌子还举着,牌下的字远远看不清。
出口处的志愿者替他扶了一下被风吹起的引导带。林一低头道谢,看见对方手里捏着的小本子。对方想开口,又往场内看。他指了指本子,说比赛后。志愿者把本子迅速塞进口袋,往旁边让开,两只眼睛一下亮了。
他跨过通道口时,忽然把右手抬起来,伸出一根食指。
看台的喊声立即拔高。
有人以为他在说第一。
他确实要第一。
至于下午那一趟没跑的十米,就和剩下九十米一起,留在这一枪里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