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后,一号会议室的门准时关上。
沙瑞金坐在主位,陆国梁居右,高育良居左。再往下是李达康、纪委书记田国富。姚远山与财政厅负责人坐在列席席位。座次没有人介绍,却把汉东新的权力顺序摆得清清楚楚。
季昌明带着一份简报列席。他只通报了文书送达、人员控制和材料交接的时间,对案情一个字也没有多说。
李达康面前的水一口没动。听见“依法控制”四个字时,他腮边的肌肉轻轻绷了一下。
季昌明汇报完,沙瑞金抬手压住了几道想要开口的目光。
“办案机关查到哪一步,由办案机关按程序报告。今天谁也不猜丁义珍说了什么,更不能拿会议上的猜测给案件定性。”
田国富合上简报,手掌按在封面上。
“案情不能猜,干部监督不能等。一个副市长出了问题,他经手的审批、担保和用人程序,纪委都要同步核查。”
李达康猛地抬起头。
“田书记,查问题我不反对。但丁义珍是丁义珍,京州是京州。不能因为一个人被带走,就把京州所有项目都当成问题项目!”
“我没说京州有问题。”
田国富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
“我说的是账有问题。七个亿出了专户,四十二点八亿担保责任悬着,这不是谁给京州抹黑,是数字自己摆在桌上。”
会议室顿时安静下来。
李达康的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最终没有反驳那两个数字。他昨晚亲眼看过付款台账,也知道这道坎躲不过去。
姚远山起身递出一页电话记录。
“今早九点以前,已有十二家施工单位询问付款,三家劳务公司说本周工资可能延后。省里还没有对外发消息,市场已经闻到风声了。”
田国富看向李达康。
“这就是为什么不能等。责任不说清楚,下面不是不敢办事,就是趁乱把该付的钱也扣住。”
“我催过光明峰进度,这个责任我认。”
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腰背仍挺得笔直。
“但项目不能停,京州几千名施工人员也不能跟着丁义珍一起受罚。谁拿了七个亿,查谁。谁签了违规的字,处分谁。别让全市干部从今天起都不敢签字办事。”
田国富正要开口,陆国梁将一张处置表推到桌子中央。
“达康同志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李达康眉心压低,却没有插话。
“不能让干部不敢办事,也不能让人借集体决策四个字,把自己签过的字洗干净。”
陆国梁的指尖落在表格第一栏。
“省政府建议分三条线处置。第一,暂停向两家问题公司支付后续款项,已经形成的原始资料立即封存备查,七个亿逐笔核流向。”
他的手指移向第二栏。
“第二,光明峰不停工。财政、住建和京州共同核验真实工程量,合格工程款照付,工人工资单列,不许任何单位拿调查当拖欠借口。”
紧接着,他点了点最后一栏。
“第三,责任分开。个人违法由办案机关查,违规违纪责任由纪委核,资金和项目由政府审。谁掌握哪条线,谁在自己的权限内说话,谁也不要替另一条线下结论。”
一名常委忽然抬头。
“两家公司账户里的钱,也由省政府冻结?”
“省财政尚未支付的款项,可以依法暂停拨付。进入企业账户的钱,政府不能凭一句话冻结。”
陆国梁抬起眼,语气没有半点含糊。
“查出违法线索就移送有权机关。谁敢口头打招呼封账户,我先查谁的签字。”
问话的人低头在方案旁做了标记。
高育良扶了扶眼镜,终于开口。
“这样分工比较稳妥。但联合核查一旦成立,人员名单、调取范围和材料流转都要留痕。不能今天为了快破一次例,明天又让别人拿这个先例越权。”
陆国梁看了他一眼。
“育良同志提醒得对。会议纪要把边界写清楚,谁越过边界,谁负责。”
高育良轻轻点头,握笔的手却没有立刻落下。
老领导同意得越干脆,他越明白这句话不是客套。今后任何人想借模糊分工伸手,都得先在纸上留下名字。
沙瑞金一直没有打断。他先看陆国梁,又看向李达康。
“达康同志,省政府的方案,京州能不能执行?”
“能。”
李达康回答得很快。
“今天中午以前,我把京州工作组名单和所有经手人名单报上来。光明峰不停工,账也不藏。谁想借丁义珍把责任推给京州,我不答应。京州内部谁想把责任全推给丁义珍,我同样不答应!”
几名原本低头记录的常委同时抬眼。
陆国梁看着李达康,眼底掠过一丝很淡的认可。这还是他熟悉的李达康,脾气硬,脸面重,可真被逼到墙边,也敢把自己的名字押上去。
“那就定了。”
沙瑞金拿起笔,在处置表上画了一个圈。
“国梁同志牵头,田国富同志监督程序,达康同志负责京州落实。季昌明同志带回去一句话,省委支持依法办案,但不打听口供,不递话,不替任何人说情。”
季昌明神色一肃,立即点头。
“我会原话传达。”
高育良摘下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外面已经有人打听丁义珍的消息,宣传口怎么回应?”
“案件信息由办案机关发布,省委不抢话。”
沙瑞金看向办公厅负责人。
“这场会只对外说研究了项目风险。谁把会上的数字和人员名单漏出去,田国富同志直接查来源。”
田国富记下时间,季昌明便收好材料离场。
第一项议题结束,办公厅负责人将调研安排送进来。纸上列着开发区、光明峰工地和京州城市中心,时间精确到分钟,连沿途介绍词都已经写好。
沙瑞金只看了半页,便把安排递给陆国梁。
“全是看得见成绩的地方。有没有一个现在还解决不了的?”
陆国梁翻到附页。那是一份由省政府多个部门汇总的风险名单,最下面压着一家改制多年的老厂。
大风厂,部分工资连续拖欠,职工持股争议多年未决,银行贷款即将到期。
李达康一眼看清名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个厂的情况很复杂,区里正在协调。您刚到汉东,先去那里,恐怕有人会借机闹事。”
沙瑞金没有回答,只伸手拿过钢笔,直接划掉了前三个地点。
笔尖在大风厂三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线。
“通知京州,第一站,就去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