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几个人?”
陈海紧跟着问。
蔡成功盯着桌上的复印纸,嘴唇来回抿了两下。
“丁义珍说市里已经点头,他当时的秘书罗文斌也跟我说过,书记、市长那边都不会反对。我问到底是谁同意的,他们谁也没让我见。”
陆亦可立刻纠正。
“也就是说,你从没听任何市领导本人说过同意,只听过丁义珍和罗文斌转述?”
“对。”
“这句话照实记,不能把转述写成领导授意。”
陈海追问。
“罗文斌当时有没有说过领导姓名?”
“没有。他一会儿说李书记抓发展,不会反对,一会儿又说市长那边已经协调好。我那时只想拿到钱,听见市里同意,哪还敢追着问是谁。”
这段回答被单独标注。它只能证明蔡成功听过什么,不能证明李达康或时任市长真的作过决定。
复印纸被单独装袋,旧货运账也按来源登记。陆亦可没有让蔡成功在招待所辨认笔迹,只把收文章编号和纸张特征记入核查清单。
市政府办公厅的收文登记很快有了结果。那份材料确实进过市政府,承办栏写的是丁义珍办公室,签收人正是罗文斌。
调取收文簿的正是沈妍。她二十八岁,是市政府办公厅档案科副科长,浅色衬衣束在黑色长裤里,长发盘得利落。接到核查通知后,她没有把原簿搬出档案室,而是请两名工作人员全程录像,当场翻到对应编号。
收文章、日期和罗文斌的签名都能对应。唯独后面的流转回执栏是空的,经手编号也没有填写。
当年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还在,原始收文簿也没有缺页。可材料转进丁义珍办公室以后,去了哪里、谁写了批注,办公厅留存系统里没有回执。
省检察院随即发出材料核查函,要求市政府保存相关收文记录、流转单和经办人员工作笔记。函件只写核查编号与材料类别,没有附上蔡成功的笔录和那张复印纸。
李达康没有把整个京州班子都惊动。函件能证明的只是材料经办链,叫来的人也只限当年的收文、转办和协调人员。会议通知里另加了一句,不准私下核对说法,不准补写旧记录。
李达康拿到函件,先拨通陆国梁的电话。
“老领导,检察院在查大风厂股权协议的收文程序,丁义珍的旧秘书牵进来了。京州要不要先问?”
陆国梁正在省政府听金融办汇报,闻言放下笔。
“你可以查京州内部流程,不能替办案人员问案情。谁收文、谁转办、哪次会议研究,先把纸面事实找全。”
“如果他们又拿集体决定挡呢?”
“那就让他说清楚,哪个集体,哪天开的会,谁记录。没有这些,四个字的口头授意救不了任何人。”
李达康挂断电话,立即把当年参与大风厂协调的干部叫进会议室。
先到的三名干部都带来了工作记录。有人记着催办日期,有人留着会议通知,却没有一份材料能对应罗文斌口中的市长办公会。
李达康让工作人员逐份编号,没有让任何人互相传看。
“不是谁先把话说圆,谁就能过关。自己的记录,自己说明。”
会议开始时,陆亦可正在楼下核验收文簿。赵东来送来复印店的走访记录,带着两名民警留在档案室外,没有参加李达康召集的内部会议。
罗文斌最后一个进门。
他四十出头,曾给丁义珍当过五年秘书,现在是市政府办公厅副主任。眼镜擦得很亮,文件夹也抱得很稳,坐下时却没敢看李达康。
李达康把收文编号写在白板上。
“这份股权质押材料,是你签收的?”
罗文斌扶了扶眼镜。
“时间太久,我得看原件。签收只能证明文件经过我手,不能证明内容是我定的。”
“没人说是你定的。我问你把它交给了谁。”
“按工作分工,应该交给丁副市长。”
“应该?”
李达康身体往前压了压,声音陡然变冷。
“收文簿上是你的字,流转单却不见了。你现在拿一句应该回答我?”
罗文斌的额角慢慢冒出汗。
“那段时间大风厂债务很急,市长办公会多次要求尽快化解。具体质押方案属于市政府业务,我只是执行丁副市长的安排。”
会议桌边几名干部同时低下头。
李达康盯着他。
“哪一次市长办公会?”
罗文斌翻开文件夹,里面却只有几份后来形成的情况说明。
“应该是年中那几次。时任市长已经调离,我记不清具体日期。”
“会议纪要呢?”
“可能没有单独形成。”
李达康忽然笑了,笑意却没到眼底。
“你先说市长办公会要求,问到日期,又变成可能没有纪要。罗文斌,谁教你把一件没有日期、没有记录的事,推给一个已经调走的人?”
罗文斌脸色发白。
“李书记,我没有推责任。丁副市长当时确实说过,市政府主要领导已经同意,让我们先办手续,后补程序。”
“你记在哪了?”
“没有记。这种口头交代,秘书不会什么都写。”
李达康靠回椅背,抬手指向门外。
“核查函要求保存工作笔记。你现在回办公室拿,少一页,都由你自己解释。”
罗文斌喉结动了一下,抱着文件夹站起来。
两名督查人员陪他回办公室取材料。
沈妍正抱着档案销毁登记册守在走廊。核查函送达后,办公厅当天已暂停销毁任务。
罗文斌进门后,从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本黑色笔记本,迅速塞进文件夹,没有主动申报。
两名督查人员正在核对柜内记录。罗文斌趁他们转身取封条,抱着文件夹直奔保密碎纸室。
沈妍看见文件夹边缘露出的黑色封皮,放下登记册跟了过去。
“罗主任,今天没有登记销毁任务。”
“私人笔记,不进登记。”
罗文斌推开门,将笔记本塞进碎纸机入口。
机器刚吃进去一角,沈妍拍下侧面的红色急停键。刀片骤然停住,半页纸卡在入口处。
罗文斌猛地回头。
“谁让你断电的?”
“核查函写明,相关工作笔记全部保存。”
沈妍退到门外,拿出手机拨打函件上的联络号码。
陆亦可和协助核查的赵东来就在楼下。两人赶到后,没有翻他的办公室。陆亦可出示手续,取出卡住的笔记本。赵东来确认一页还能辨认,陆亦可让人记录页码,连同碎纸封存。
日期下面,只写了五个字。
欧行长已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