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没有回答,起身走出询问室。
陆亦可留在桌边,看着欧阳菁将那张照片扣在桌面上。纸杯里的水早已凉透,她却又端起来抿了一口。
“陆省长不会私下见你。”
欧阳菁扯了下嘴角。
“你能替他做主?”
“我不能。但你现在是在说明贷款问题,不是在和谁谈条件。”
门外,陈海已经拨通陆国梁的电话。
听完情况,陆国梁没有问欧阳菁准备说什么,只看了一眼桌上的城市银行资产表。
“她要说的是案件事实,就在检察院说。涉及银行风险和国有资产处置,省金融办、纪检和检察院共同听。单独见面,不行。”
陈海略微一顿。
“她可能担心消息传出去。”
“越怕传出去,越不能只进我一个人的耳朵。”
陆国梁把资产表翻到大风厂那一页,手指在逾期金额上敲了敲。
“告诉她,我可以听,但在场的人一个都不能少。她若想拿秘密换人情,现在就可以回去。”
电话挂断,坐在一旁的省金融办主任周启明神色微变。
他原本只来汇报风险敞口,没想到大风厂旧贷会在今天撕开口子。
“省长,要不要先把城市银行班子停下来?”
陆国梁看向他。
“查清一个程序问题,就把整个班子按住,明天谁给企业续贷,谁维持市场信用?”
周启明脸上一热,立即改口。
“那就先封存相关档案,只限制涉事人员接触旧材料。”
“这才是处置风险。我们要的是把银行握稳,不是把它吓瘫。”
欧阳菁在原询问记录上签完字,同意继续说明情况。半小时后,省政府金融风险协调室临时启用。
田国富派来的纪检人员坐在左侧,陈海和陆亦可坐在另一侧。周启明带着两名金融监管干部赶来,所有人的手机统一封存,会议只形成一份共同记录。
陆国梁走进来。
欧阳菁抬头看他,眼底压着火气。
“我说了,只和你单独谈。”
陆国梁拉开主位旁边的椅子,没有坐到她对面。
“你是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我是代省长。我们两个人关起门谈一笔问题贷款,传出去以后,谁替我证明你没求情,谁又替你证明我没许诺?”
欧阳菁的脸色僵住。
她原以为陆国梁会顾及李达康,至少给她几分钟。可他把人全叫齐,根本没留私下交易的口子。
“你怕我拖李达康下水?”
“达康同志已经主动报告,也按要求回避。你现在拖不拖他,不由情绪决定,只由事实决定。”
陆国梁翻开记录本,目光平静。
“你要是为了保丈夫,可以走。你要是为了保城市银行,就把该说的说清楚。”
欧阳菁盯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
这句话压在她最不愿承认的地方。她可以怨李达康,却不能看着待了二十多年的银行被一笔烂账拖进泥里。
“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有一份没有归档的风险报告。”
周启明立刻坐直。
“为什么没有归档?”
“因为审贷会召开前,它被要求撤回。”
欧阳菁没有看他,只对陆国梁说道:“报告是风险管理部写的,结论是大风厂第一次违约后已经不具备正常续贷条件。除非增加有效担保,否则必须压降授信。”
“谁要求撤回?”
“丁义珍。”
陈海皱起眉。
“市政府没有权力让银行撤回内部风险报告。”
“纸面上当然没有。”
欧阳菁笑得有些发苦。
“可他带着市里的稳增长任务来,要求先续后审,还说这不是一家企业的事,是省里有人盯着的项目。贷款不续,城市银行以后别想拿到市里的财政存款。”
会议室骤然安静。
财政存款对一家地方银行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那不是普通催促,而是掐着银行的命门施压。
陆国梁却没有追问“省里的人”是谁。
“报告现在为什么还在你手里?”
“风险管理部负责人不肯签撤回单,把原件给了我。他说这笔贷款迟早会出事,总得留一张纸证明有人反对过。”
欧阳菁停了一下。
“那个人后来被调去县支行,三年没回来。”
“叫什么名字?”
“秦绍安,当时的风险管理部副主任。”
陆国梁将这个名字写在纸上。
“调动是谁提的?”
“周正明递过一份情况说明,说秦绍安拒不执行班子决定。我后来问过,人事部门接到丁义珍秘书电话后,行长才签的调岗。”
陈海刚要开口,陆国梁抬手拦住了他。
“调动程序由金融办查,你们只核与贷款有关的事实。别看见一个名字,就把所有问题都装进案子里。”
陈海抿了下嘴,点头记下。
欧阳菁重新打量陆国梁。他不替她遮掩,也不许调查无限扩大。
“秦绍安没有拿过一分钱。”
“有没有问题,要查过才知道。但敢在风险报告上签字的人,不能因为说了真话就被扔在下面。”
陆国梁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冷了几分。
“城市银行是汉东的银行,不是谁拿财政存款养出来的钱袋子。人可以留下,位置也可以给,但钥匙必须交回规矩手里。”
周启明的脸彻底沉了。
陆国梁合上记录本。
“陈海,你们按现有程序固定她的说明。金融办、纪检和银行办公室共同取报告,只封存指定保险柜,不扩大范围,不惊动全行。”
他说完看向欧阳菁。
“保险柜在谁的控制下?”
“只有我和办公室主任能开。钥匙在我包里,密码我单独封存。”
“从现在起,你不再和银行任何人联系。材料取出前,你留在这里。”
欧阳菁脸上浮起一丝嘲意。
“交了东西,还是不信我?”
“我信不信不重要。程序保住了,才有人能保你。”
她愣了一下,眼里的怒气散去。
陆国梁没再说。欧阳菁主动交出报告,和被人从保险柜里搜出来,分量完全不同。只要没收钱,她还有退路。
一个小时后,保险柜凭欧阳菁书面授权打开。金融办、纪检和银行办公室主任全程见证。
文件袋压在最底层,封口已经发黄。除风险报告外,里面还有一张融资协调单和手写会议记录,两名风险管理人员的签字都在。
工作人员逐页拍照。周启明翻到协调单时,呼吸停了一下。
办理意见栏里只有一行。
支持企业渡过困难,贷款先行续办,财政存款调整另行协调。
落款不是欧阳菁,也不是周正明。
丁义珍。
他又翻开手写会议记录。
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半句话。
丁副市长称,赵公子已经向上面打过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