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个人?”
陆国梁没有去接许曼手里的文件夹,只让她放在桌上。
“你先说自己怎么知道的。”
许曼坐下以后,翻出光明峰拆迁评估合同。
“我接手新专户时,重新核过项目已经发生的费用。这份合同是城投和衡泰签的,项目负责人叫贺小川。大风厂这份报告上,也是他的名字。”
周岚把两处签名并排核了一遍。
“笔迹看着一样,但我不是鉴定人员,只能确认姓名和执业编号相同。”
陆国梁点了点头。
“这样说就够了。知道多少说多少,别替证据往前跑。”
孙连城听见这句话,暗暗松了口气。他最担心自己带来一堆疑点,最后却被逼着当场定案。
许曼继续翻合同,神情却更凝重了。
光明峰最早选择的不是衡泰。三家机构参与比选,衡泰报价最高,技术评分也只排第二。后来项目指挥部补了一条要求,评估机构必须做过五个以上京州重大项目。
条件一加,另外两家立刻出局。
“这条是谁提的?”
“比选记录上写的是项目需要,具体经办人是方庆,批准栏盖着指挥部的章。”
许曼抿了抿嘴唇。
“衡泰提交的业绩里,有机场新区、东湖会展中心,还有两处旧城改造。”
陆国梁转头看向魏建成。
“通知京州,把近五年重大项目的评估合同、比选记录和付款对象调出来。不要让项目单位各自汇报,从财政支付系统和城投付款端反查。”
魏建成出去打电话。不到半个小时,李达康先到了。
他带来了京州第一批项目目录,进门后没有坐,先把目录放到陆国梁面前。
“目前查到十七个项目,合同分散在六个单位。我让他们只从系统导出备份,没有联系衡泰。”
“调档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六个单位的值班负责人,还有具体操作人员。动静不可能完全压住。”
李达康拉开椅子,没有坐。
“原件和底稿没有核清以前,不能先对外说报告无效。消息若传到衡泰,咱们找到的可能只剩空柜子。银行若听到半句话,项目也会被它们先卡住。”
“今晚没有人宣布报告无效。”
陆国梁将项目目录分成三摞。
“财政查付款,自然资源部门核宗地,城投和市审计查合同程序。三条线各自从原系统取数,不去项目单位开会,也不向衡泰询问。”
李达康低头看完大风厂的规划批准日期,眉头越皱越紧。
“谁碰原件?”
“原保管人员在场,两人见证。只扫描、编号和封存,不准抽走。”
李达康当着众人的面给市财政负责人打电话。
“按刚才的分工办。系统日志跟着数据一起导出,正常工资和核实过的工程款照付。工作组碰头以前,谁也不准给衡泰打电话。发现异常先报告,不许猜人。”
电话挂断,侯亮平也到了。
他从省检察院赶来,手里是陆亦可刚从旧流水里调出的两张银行回单。
“这家咨询公司本就在光明峰七亿元的下游。查它的流水时,我们看到衡泰付进四百八十万。当时不知道两家公司为何往来,今晚合同一对,才知道衡泰是项目评估公司。实际控制人,是秦茂林的妻弟。”
“咨询内容是什么?”李达康问。
“合同写的是项目协调,没有成果文件,没有人员名单,只有发票。”
侯亮平把材料放下。
“同一家评估公司反复被指定,报告又刚好满足土地处置和融资需要,钱还转给关联方。这不是普通业务问题。”
“有问题就查证据。”
李达康猛地转过脸。
“但你不能凭几张付款记录,就先说京州所有项目都在利益输送!”
“我说的是衡泰,不是京州。”
侯亮平迎着他的目光,半步没退。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下绷紧。孙连城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放轻了。周岚收好原档,目光只落在自己的见证清单上,没有插话。
魏建成拿着第一批汇总结果进来,打断了两人。
近五年,衡泰参与京州十七个重点项目,其中十二个没有公开招标,理由都是时间紧、专业特殊或者延续服务。七个项目的比选条件里,都出现了本地重大项目经验这一项。
更巧的是,七份条件的文字连标点都一样。
周岚把三个重复的宗地编号圈了出来。
“编号和边界都没变。收储和抵押,用的是同一块地。”
许曼调出三宗地的估价和付款记录。
“收储时的价格都低,转到城投名下申请贷款时,最高的一宗涨了六成。前后两次评估费都从项目账户支付,间隔最短只有四个月。”
孙连城听得头皮发麻。大风厂少算土地,可能是为了压低职工资产。京州这几宗地却先低后高,低的时候方便收,高的时候方便借钱。
“他们不是算不准。”
他忍不住开口。
“他们是看谁用报告,就替谁把数字算到合适的位置。”
陆国梁看了他一眼。
“这是判断,不是证据。写进材料时,把最后一句删掉。但你今晚这个班,没有白加。”
李达康接过清单,下颌慢慢绷紧。
“把七个项目的经办人分开问。谁再提前互通消息,先停职。”
侯亮平刚要开口,陆国梁抬手压住了他。
“今夜只固定原始合同、支付记录和电子日志,不约谈衡泰,不给任何人串口供的机会。检察院查资金和关联关系,京州查项目程序,审计部门复核评估结果,三条线不得互相代替。”
“已经开工的项目不停,涉及土地和资产权属的新交易暂缓。明天会上再定分级办法。”
侯亮平的手机震了一下。陆亦可刚查到,秦茂林傍晚买了当夜出境的机票,却没有购买返程票。
他把手机推到桌上。
“季检察长已经批准紧急协查,文书正在送往边检。”
办公室里静了好几秒。
“消息从哪里漏的?”李达康问。
没人回答。今晚没有人联系衡泰,可秦茂林已经先动了。
赵东来的电话恰在这时打了进来。
“陆省长,边检那边刚反馈,衡泰老板秦茂林到了口岸,随身带着两部手机和一只装着大额现金的旅行袋。”
李达康的手还压在那份项目清单上,指节慢慢绷白。
陆国梁站起身。
“按协查文书执行。人先留在候检区,行李见证封存。办案人员到场以前,谁也不许先问案情。”
电话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文书已经送达。秦茂林在边检柜台被拦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