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国梁没有让魏建成把照片送出去,而是让他请高育良过来。
魏建成拿起电话前多问了一句。
“按工作会谈通知,还是请高书记单独过来?”
“工作会谈。理由就写核实月牙湖项目旧资料,不要装神秘,也不要提文件箱。”
陆国梁指了指电脑。
“他是省委副书记。越是旧人,程序越要摆在前面。”
高清图像停在电脑屏幕上,原始照片仍封存在市局。桌边没有纪委和公安的人,只有一只打开的录音设备。
高育良进门后看见屏幕,脚步明显慢了一下。
他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录音设备。
“这是正式询问?”
“不是。省政府核实旧项目情况,录音是为了不让任何人事后凭记忆改话。需要你以证人或其他身份配合时,自然会由有权机关履行手续。”
“我可以拒绝回答吗?”
“可以。但你拒绝的内容也会留在工作记录里。”
高育良这才走到桌前。
“老领导找我,是为了月牙湖?”
“先看照片。”
陆国梁把电脑转向他。
“原件还在鉴定,现在只核人。你认识几个,说几个,不确定的别猜。”
高育良没有坐。他戴上眼镜,俯身看了片刻,先指向照片正中。
“赵书记。左边戴安全帽的是月牙湖项目公司的负责人,后来去了外省。前排拿文件夹的是丁义珍,那时他还在吕州市招商局。”
他的手指移到后排,又停住了。
“这个是我。”
“哪一年?”
“应该是你叫停月牙湖项目以前。具体月份,我得查工作记录。”
高育良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没有从照片上移开。
“那次是现场论证会。赵书记带人看湖区周边的旧厂和居民区,想做成商住综合项目。吕州几名班子成员和相关部门都去了,我负责汇报土地手续和职工安置风险。”
“你手里抱的是什么?”
“一份规划图,还有我写的法律意见初稿。”
“意见是什么?”
“工业用地不能绕过收储程序直接变成商业开发,职工股权和安置没有解决以前,不能先拆厂房。项目公司的资金来源也不清楚。”
“赵立春听完怎么说?”
高育良搭在膝上的手收了一下。
“他说风险要解决,发展也不能停。让我把不能办改成怎么办,再补一套过渡方案。”
“你改了吗?”
“没有。我只在原意见后面补了可以依法推进的条件,没有删掉前面的反对理由。”
陆国梁看了他一眼。
“这份意见,我没见过。”
高育良手按在桌沿。
“我等过省里反馈。后来项目被你压下,我以为那份意见起了作用。没人告诉我,它根本没到你桌上。”
“是谁收走的?”
“市政府办公室,经手人记不准。”
高育良摘下眼镜,慢慢擦着镜片。
“现场会后,材料由市政府办公室统一收走。我后来只参加过一次小范围讨论。你拒绝在项目文件上签字,月牙湖便被搁置,我以为事情已经停了。”
“那次小范围讨论,都有谁?”
“赵书记、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丁义珍,还有规划和土地部门的人。我在场不到半个小时,讲完程序风险就走了。”
“有没有山水集团的人?”
高育良抬起头。
“没有。至少我在场时没有。”
“赵瑞龙呢?”
“也没有。那时候我只听过赵书记的儿子在外面做生意,还没有和他见过面。”
高育良说完,将眼镜放回桌上,没有再往后解释。
陆国梁将录音时间记在纸上。
“月牙湖被叫停以后,你有没有见过换了项目名的评估、付款或者土地材料?”
“没有。”
高育良回答得很快,随即补了一句。
“后来我调离吕州,项目没有再经过我。大风厂那份低估报告,我也是这几天才听说。”
“大风厂?”
陆国梁的声音轻了一些。
高育良伸向眼镜的手顿住。
房间里安静下来。陆国梁从头到尾只问月牙湖,从没说照片和大风厂放在同一只箱子里。
“衡泰评估正在查,大风厂是眼下受关注的旧项目。我只是顺着你的问题判断。”
“可以判断。但你要说清楚,判断来自公开信息,还是有人提前告诉过你箱子里有什么。”
高育良沉默几秒,重新戴上眼镜。
“没有人告诉我。你把照片拿出来,又问后续评估,我自然会往正在查的衡泰上想。”
“那就说清楚,你为什么一听后续评估,就想到正在查的衡泰?”
“常委会上的复核方案提过衡泰,大风厂估价问题也已在内部通报。我知道这些,不需要看箱子。”
高育良说完,端起桌上的水,却没有喝。
“老领导,如果你认为我接触了调查材料,可以直接让人查我的电话和办公室,不必拿一句口误试我。”
“我没有说那是口误。”
陆国梁语气依旧平稳。
“也可能是正常推断。所以我只问来源,不替你解释。”
陆国梁没有顺着追问,也没有说信不信。
“照片只能证明你参加过会。你在会上赞成什么、反对什么,要靠会议记录、发言材料和其他人的证言。今天请你过来,不是让你自证清白。”
高育良嘴角动了一下。
“那是让我做什么?”
“把你知道的事实交出来。”
陆国梁合上记录本。
“回去找工作记录和那份法律意见。找得到,原件不要交给任何私人,按程序登记。找不到,也写明最后一次见到它的时间和地点。纪委或者办案机关正式找你以前,不要和照片上的其他人互相对口径。”
“你已经把我当需要回避的人了?”
“我把你当照片里的人。”
陆国梁望着他。
“育良,出现名字不可怕。怕的是你先替自己编出一个所有人都能对上的答案。”
高育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却没有反驳。
高育良离开后,魏建成问要不要把“大风厂”三个字单独标出来。
“只记原话。”
陆国梁关掉屏幕。
“人的反应只能帮我们找方向,不能替证据下结论。先核那份法律意见有没有形成,后来落到谁手里。”
走出省政府后,他没有回办公室,也没有给祁同伟打电话。司机将车开进省委家属院时,吴惠芬正在书房批学生论文。
她听见门响,抬头看了看钟。
“今天回来得倒早。”
高育良脱下外套,站在书房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晚饭。
“惠芬,我以前从吕州带回来的东西,你还留着多少?”
吴惠芬把笔放下。
“你问哪一年的?”
“月牙湖现场会那一年。”
高育良喉结动了一下。
“我当时写过一份法律意见,还有会议笔记。你替我收着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