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东来的手电停在那只高跟鞋上,没有再往前一步。
“封住石阶两侧,所有人沿原路退出。通知水上救援和现场勘查,谁也不要先下水。”
鞋尖朝着湖面,鞋跟却陷在石阶边缘的湿泥里,像是有人走得太急,脚下一滑,把鞋甩在了这里。
可赵东来蹲在警戒带外看了片刻,没有看见摔倒留下的擦痕。
救援灯很快照亮旧码头。潜水人员从石阶附近开始搜索,两艘小艇沿岸缓慢移动,岸上的热成像设备也扫向两侧芦苇。
现场勘查人员先固定高跟鞋位置,再从车旁一路寻找连续足迹。
第一组鞋印从副驾驶一侧延伸到石阶,前掌窄,后跟留下细小圆点,与地上的高跟鞋底纹基本吻合。
走到第五级石阶后,鞋印突然消失。
“人可能从这里下水。”
一名年轻民警刚开口,勘查人员便摇了摇头。
“鞋印只到这儿,石阶下方没有滑落、挣扎或者拖拽痕迹。她如果穿着另一只高跟鞋踩进水边软泥,不会什么都留不下。”
勘查灯贴着地面斜斜扫过,另一串浅得多的鞋印出现在护栏外的草根之间。
这种鞋底纹常见于女式运动鞋,尺码与高跟鞋接近。脚印从石阶上方起步,沿芦苇后的硬地返回公路。
赵东来顺着灯光看过去。
“只有这一条离开路线?”
“目前能确认的离开足迹只有这一组。监控里跟着林倩的人戴着帽子,衣服宽,不能仅凭画面认定性别。”
高跟鞋被单独装袋。鞋内侧没有进水,鞋底沾着的泥也只来自石阶上方。鞋面一侧有新鲜擦痕,却没有水草、湖沙和其他水下附着物。
赵东来看着证物袋,眼神冷了下来。
“鞋是用来让我们往水里找人的。留下鞋的人,换鞋后从芦苇后面走了。”
他没有立即宣布林倩仍然在陆地上。脚印可能属于同行者,也可能是伪造现场的人,现在还排除不了林倩被从其他地方带走。
技术人员沿着芦苇后的硬地向外排查,在距离码头一百多米的路肩上找到两道新车辙。车辙边缘压着半片芦苇叶,断口还没有干。
“另有一辆车接应。”
赵东来起身时,膝盖已被湿气浸透。
“量轮距,取土样,查附近两个出口的车辆。别先往外报车型,对方既然会换车牌,就不会只留一辆车给我们查。”
潜水组搜索了第一片水域,没有发现人体和衣物。赵东来没有撤人,只把搜索范围沿水流方向扩大,同时让另一组追查芦苇后的足迹去了哪里。
现场还没有得出结论,网上却先出现了一条消息。
本地一个资讯账号发出林倩的证件照,标题写着山水集团女财务携账出逃后畏罪投湖。正文连商务车停在月牙湖旧码头都写了出来。
谁在递消息?
唐妍在电视台值班室看到消息,立即保存页面和发布时间。
那张照片不是公开采访照。背景是山水集团统一制作的蓝色工牌,网上也找不到更早的同源图片。消息源至少接触过集团内部资料,或者拿到了办案环节里的照片。
主任催她跟进,她却没有让编辑上字幕。
“人没找到,现场也没确认投湖。现在播畏罪,就是替消息源定案。”
她把账号首发时间、转发路径和原图特征整理好,交给台里对接省宣传部门的值班联络员。
那个账号则在舆论发酵后删掉了原文。删帖前,它已经被十几个本地账号截图转走。
陆国梁看到截图时,水上搜索才进行了四十多分钟。
“车辆位置尚未对外公布。接触过消息的有市局、省检察院协同组、山水集团相关人员和到场救援人员。分线查泄露口子,不要先认定是哪边漏的。”
宣传部门询问是否立即辟谣。
“只公布已经确认的事实。车辆找到了,人员正在查找。没有证据证明投湖,更没有畏罪结论。”
陆国梁把截图推给魏建成。
“把发布时间保全。有人这么急着让林倩死,先查他为什么急。”
省检察院的询问室里,高小琴也看见了那条消息。
她盯着林倩的证件照,脸上最后一点血色退了下去。她想拿水杯,手指刚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
陆亦可没有告诉她湖边发现了什么,只问林倩最近是否留下过物品,或者提过准备去哪里。
高小琴沉默了很久,忽然抬头。
“有一个信封。”
高育良到庄园以前,林倩曾进过她的办公室。当时林倩说大风厂旧财务室的事情迟早会查回来,想请几天假,又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进抽屉。
“她让我替她保管,说如果三天内没有回来办交接,就交给她母亲。我当时正在等高书记,问她出了什么事,她只说想给自己留条退路。”
“你为什么刚才没有说?”
高小琴嘴唇动了动。
“你们之前问的是电子凭证和她今天的行踪。她说的是三天,我以为那只是私人物品安排,没想到信封会和今天的事有关。”
她闭了闭眼,声音有些发颤。
“如果我早一点想起来,你们是不是就不用去湖里找她了?”
陆亦可没有安慰她,也没有顺着这个假设作答。
“先把你想起来的每个细节说清楚。她当时穿什么,情绪怎样,信封是谁封的,有没有人看见。现在多一个细节,就可能少走一段弯路。”
询问室录像、高小琴的手机保管记录和出入登记,可以证明商务车离开庄园到湖边弃车期间,她始终没有离开省检察院。
陆亦可没有让她回去取信封。
在高小琴书面同意后,两名工作人员和见证人前往山水庄园。法务总监打开董事长办公室,高小琴通过视频指出右侧第二只抽屉。
牛皮纸信封封口完整。高小琴辨认后确认,上面两个字是林倩的笔迹,给妈。
信封经过拍照、编号,回到省检察院后才在录像下拆开。
里面没有遗书,也没有账目,只有八百元现金和一张装在透明票套里的长途汽车票。
车票已经使用,乘车人是林倩,日期是三天前,终点为邻省青山市。
工作人员核对票面信息。售票点在京州北站,检票时间是当天上午七点四十。林倩后来回过山水庄园,系统里却没有她的返程购票记录。
透明票套背面盖着一枚很淡的蓝章。
青山康宁疗养院,接站专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