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天明前歇了。
清晨七点五十分,黑色的迈巴赫轮胎碾过积水,稳稳刹在区民政局外的悬铃木树荫下。
车窗外透进潮湿微腥的泥土气,办事大厅门檐下的红字滚屏跳动着八点整的倒计时。
车厢内,温穗穗两手攥着帆布包带,布料粗糙的接缝勒进掌心指根。
包底沉甸甸地压着户口本、身份证,以及两叠被反复折叠、边角起毛的大病医疗审批表,边缘还残留着街道办盖章的红泥味。
“东西齐了?”
周赫言转过头,声音带着宿醉般的沙哑。
他身上的炭黑西装平整硬挺,温金领夹卡在深色领带正中,唯独眼下浮着一层淡青,下颌线收得比昨晚更紧,透着连轴转后的骨肉疲态。
“齐了。”温穗穗喉咙发紧,轻咽了下唾沫,别开脸迎上他的视线,“周总,晨检显示我妈的颅内压退下来了。但在窗口核对前,丑话得落在明处。”
周赫言反扣上掌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玻璃与金属后盖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讲。”
“这桩婚事期限一年,责权各走各的道。盛崇那些对手或是周家族亲要是找麻烦,我只出面应付台面上的公开应酬,协议外的风险,我一概不接。”
周赫言嘴角扯动了一下,眼底毫无波澜:“凭你这点骨量,也配给我挡枪?”
他指尖在合金门把手上扣紧,骨节泛出浅白:“在京城,我不点头,没人敢朝你伸手。”
“咔哒。”
门锁弹开,陆齐从外侧拉开车门。
“周总,温小姐。八点整已到,预约核验端口对接完毕,法务部备审的材料全部调档进系统了。”
陆齐抬手顶了顶金丝镜框的鼻托,两份平展硬实的结婚申请表格递了进来。
温穗穗抬脚踩出车门,帆布鞋底在湿滑的砖地上陷出半个水印。
办证厅里飘着消毒水与热打印纸混合的气味,柜台后的办事员接过两张磨损程度截然不同的证件,指尖在泛黄的户籍页上顿了半秒,视线飞快在二人脸上扫过,随后垂下头,按规矩调出扫描仪压下。
“请二位到里间照相台就位。”
红底幕布垂在白炽灯管下。
温穗穗套着医院值班室临时翻出来的棉质白衬衫,领口洗得有些发塌,长发拿一根黑皮筋扎着,后颈挺得发僵,与身侧的高大身躯留着半尺空隙。
摄影师把眼睛从取景框后挪开,招手示意:“两位肩头贴紧些,缝隙太大,机器抓取不到双人面容锚点。”
温穗穗脚跟刚往旁边蹭了半寸,后腰忽地覆上一只干燥宽厚的手掌。
周赫言甚至未曾斜视,小臂肌肉径直收缩,带着不容抗拒的横向拉力,将她整个人带向身侧。
她的左肩直接撞上男人坚硬的锁骨下方,冷冽的雪松木气混着淡淡的烟草味直接灌进鼻腔。
“唇角抬起来,周太太。”
男人偏过头,发梢粗硬地擦过她的耳廓,胸腔随说话微弱起伏:“盛崇董事会明早过目这张纸,我不打算让他们以为这是场绑架。”
温穗穗牙齿在下唇内侧咬出一道白痕,对着镜头,面颊肌肉僵硬地向两侧提拉。
闪光灯撕裂视线,白芒在视网膜上烙下一块重叠的阴影。
机器吞吐出相纸,钢印从两张紧贴的半身照上生生咬合过去,纸张凹陷出一圈坚硬的纹路。
“办好了,祝二位合法成婚。”
温穗穗伸出有些发麻的食指与拇指,捏住属于自己的硬壳边缘。
摊开的内页上,钢印边缘压平了两人的衣领折痕:周赫言,温穗穗。日期清晰如刀刻。
喉管一阵干涩发堵,她刚要合上,一只骨节突出的手直接切入视线,指尖一挑,便将红本从她手里抽脱。
两本小册子合在一处,被男人直接揣进西装内袋,布料受力微鼓,贴着左胸的位置沉了下去。
“盛崇档案室统归统管,省得你丢三落四。”周赫言抬手扣紧西装下摆的纽扣,“上车。”
走出办事厅,天色透亮,水泥地上的雨洼反着晃眼的白光。
陆齐拉开车门,周赫言先一步跨进后座,将随身的那部工作机反扣在中央扶手台的皮垫上。
温穗穗跟着钻进后座,车门闷响闭合。
发动机轻震,车辆提速滑上环线。
前挡风玻璃迎面切过一片树影与强光,车厢内骤然明灭。
防滑垫上的手机屏幕被一条加密事项弹出激活,冷白色的光芒直接打亮了扶手箱的一角。
温穗穗视线垂落。
备忘录的灰色浮窗压在屏幕正中,浮窗边缘漏出了底层的相纸光影。
那是张边缘磨损泛灰的老底片翻拍图。
老式木格窗把午后的天光切成斑驳斜块,照在一张旧式实木长桌上,穿米白粗线毛衣的年轻女孩伏在桌面上,整张脸几乎埋进摊开的石鼓文图录里,马尾垂在肩头,耳后散落着两绺被铅笔蹭黑的细发。
温穗穗喉头骤然收紧,两眼定死在屏幕下方。
那只搭在书页边沿的右手上,手腕骨节突起,上面套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编绳,绳结底下坠着一颗瘪了半边的纯银小铃铛。
七年前,京大老校区西馆二楼靠窗的第三张桌子。
那是母亲在她十九岁生辰那天,用红丝线一点点结出来的平安扣。
周赫言的私人锁屏上……为什么压着七年前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