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九宫娘娘庙的路上——
九叔走在最前头,灰扑扑的道袍下摆沾着干涸的泥点,
衣袖上几道划痕像是被什么利爪挠过。
他抬手拍了拍肩头的尘土,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稀稀拉拉跟着的队伍,
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秋生扶着庙门喘了口气,明明累得腿肚子打颤,眼睛却亮得吓人。
开心道,“总算是回来了。”
秋生扭头去看文才,文才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
“文才,你笑什么?”秋生拿胳膊肘捅他。
“我笑你脸上脏得跟花猫似的。”
文才直起腰,伸手在他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自己反倒蹭了一手黑灰,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被我牵着,走在最后面的是宝丫。
她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素色麻衣,那是蔗姑在老王家翻箱倒柜。
好不容易找出来给宝丫临时换上的,
宝丫露出细细瘦瘦的手腕。
她一只手攥着蔗姑的衣角,另一只手被我牵着,
小脸洗过了,可脖子后面还藏着一道泥印子,
她自己不知道,只管睁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的左看看,右看看。
九宫娘娘庙她来过几次,
可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的,不是被阿奶追着跑,就是躲在供桌底下。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是以“茅山弟子”的身份走进来的,
虽然还只是蔗姑口头应下的,连个正式的拜师礼都没行。
“宝丫,走快些。”
蔗姑回头捏了捏她的小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先带你去给后土娘娘跟前磕个头,往后你就是咱们娘娘庙的人了。”
宝丫甜甜的“嗯”了一声,
小跑着跟上去,草鞋底在青石板上“ 啪嗒啪嗒响 ”。
正庙里烛火通明。
后土娘娘的神像端坐于莲台之上,
众人依次上香,秋生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不经意地抬眼,忽然愣住。
“师父……”他扯了扯九叔的袖子,压低声音,“你看后土娘娘的脸。”
九叔抬眼望去。
烛光摇曳,黄光落在神像的面颊上,
原本庄严肃穆的嘴角,此刻竟像是微微上扬着,带着一点说不出的温柔和赞许。
神像前的香炉里,三炷香烧得极好,
火头均匀,青烟笔直升起,凝而不散,
在神像眉眼间缭绕了一阵,才缓缓飘向上空。
“香烧得好。”
九叔低声说,
“娘娘认可咱们做的事。”
蔗姑在旁边听见了,眉梢一挑,得意道,
“那是自然。我请来的娘娘,能不灵验?”
宝丫学着秋生的样子,规规矩矩跪好,小小的身子伏下去,额头抵着微凉的蒲团。
她闭着眼,在心里悄悄说
“后土娘娘,谢谢你。
谢谢你把蔗姑师父、九叔师叔、秋生师兄他们带来,谢谢你让我有家了。”
上完香,九叔转身就往偏殿走,一边走一边拿起包袱,
“师妹,借间客房,我们换身干净衣裳就走,天黑前还能赶回义庄。”
话没说完,蔗姑已经三步并作两步拦在了九叔前面。
她双手叉腰,下巴一扬,
那姿态跟方才在后土娘娘面前温婉恭敬的模样判若两人。
“走?师兄,你开什么玩笑?”
蔗姑声音拔高了三分,尾音却软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你看看你这一身,灰头土脸的,出去别说是茅山弟子,
别人还当你是逃难来的。
再说了——”
她往前凑了一步,仰起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师兄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辛苦完了,我连顿便饭都没留你吃,
你就忍心走?
你忍心,后土娘娘都不忍心。
你方才没瞧见?娘娘都笑了。
她老人家都舍不得你走。”
九叔皱了皱眉:“师妹,义庄那边——”
“任老爷现在在帮义庄翻修扩建!”
秋生立刻接话,
跟文才一左一右凑过来,像两堵移动的墙,把九叔的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师父您忘了?前几日任老爷才请了泥瓦匠、木匠,那边叮叮当当的,
咱们回去也是住棚子。”
“就是就是。”
文才点头如捣蒜,
“师父您就在这住两天嘛,歇一歇。
我跟秋生都商量好了,想明天带宝丫和小师弟去九宫镇上逛逛。
宝丫还没去过镇上呢,是吧,宝丫?”
我冲宝丫挤了挤眼。
宝丫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小步跑到九叔身边,
仰着小脸,怯生生地伸出手,拽住了九叔的衣角。
“九叔师叔……”
她声音细细的,像是说大了怕会惊着谁,
“你就……多留几天,陪陪宝丫和师父嘛。”
她说完就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手指却攥得紧紧的,
像是怕一松手九叔就真的走了。
九叔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沉默了片刻。
他抬眼扫了一圈——
蔗姑抱着胳膊,嘴角噙着笑,一副,
“看你能怎么办”的模样,
秋生、文才站在旁边,两张脸上写满了期待 ,
最后九叔的目光 ,落在站在旁边的“我”身上。
“知州你也是这么想的?”
“我”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师父,我确实想去镇上看看。
来都来了,我听说九宫镇的桂花糕,很有名。”
九叔沉默了三秒,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抬手在宝丫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一片羽毛。
“那就……住两天。”
“好耶!”
秋生和文才击掌欢呼,差点蹦起来。
蔗姑满意地笑了,转身就去庙里的灶房烧热水、准备晚膳,
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火轮。
宝丫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松开九叔的衣角,转身扑进蔗姑怀里,一起去灶房帮忙做晚饭了。
晚饭果真很丰盛。
虽说是便饭,
蔗姑却炖了一锅菌菇老母鸡汤,汤色金黄澄亮,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还有九宫镇特有的笋干烧肉、清炒河虾仁、蒸得雪白松软的桂花米糕。
众人围坐在偏殿的八仙桌旁,烛火映着一张张脸,暖融融的。
宝丫坐在我和秋生中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对面
——九叔正低头扒饭,吃相很规矩,
又看了看旁边——
蔗姑正往她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
“多吃点,看你瘦的”,
左边,秋生和文才在抢最后一块米糕,
筷子打架打得噼啪响,
再看看右边,我端着饭碗,跟“她”轻声说着任家镇上的趣事。
宝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
大口喝了一口汤,热乎乎的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眼眶发湿。
以前在九宫村,她也吃饭,但那是为了阿娘活着。
现在这顿饭,是为了开心。
宝丫偷偷伸手,在桌子底下摸了摸我的衣角,又碰了碰秋生的袖子。
两边都稳稳地在那儿。
她安心了。
晚饭后,秋生和文才拉着“我”在院子里比划拳脚,
美其名曰“消食”。
蔗姑领着宝丫去收拾住处,
就在她自己厢房的隔壁,铺了新晒过的棉花,被褥上有一股好闻的皂角味。
宝丫在铺上打了个滚,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阳光的味道,偷偷笑出了声。
而九叔独自站在正庙的廊下,望着后土娘娘神像的方向。
夜色里,庙中烛火未熄,那一点暖光透过窗纸,映在庙殿外的树枝上,
像是给树梢镀了一层薄金。
九叔站了一会儿,夜风送来远处九宫镇方向隐约的灯火和喧嚣。
身后传来秋生和文才压低了声音的吵闹,还有宝丫细碎的笑声,
蔗姑在喊“别闹了,睡觉了”。
九叔收回目光,抬手整了整衣冠,对着正庙的方向,郑重地行了一礼。
“弟子多住两天。”他低声说,“叨扰娘娘了。”
风过檐铃,叮当一声脆响,像是应了他的话。
夜色温柔地罩下来,九宫娘娘庙里,灯火可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