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祝雪劝请大夫的话语,顾瑾妤缓缓抬手,将手中青瓷茶盏轻轻搁在案几之上。
“叮” 的一声轻响,瓷底触到木面,声响不大,却在略显安静的厅堂里格外清晰。
她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扬起,自上而下,一寸一寸,不急不缓地落在眼前女子身上。
那视线锐利精准,不带半分人情温度,仿佛要穿透皮肉,将祝雪层层裹起的伪装看得一干二净。
祝雪身上穿着一身普通棉绸素衣,全无绣纹滚边,看着朴素清简。
发间只簪一支哑光素银簪子,腕上套一枚简约的素银镯子,浑身上下寻不到半分华贵饰物,瞧着便是一副清贫柔弱、不谙世事的模样。
眉眼生得清秀温顺,唇角噙着关切笑意,处处都惹人怜惜,叫人轻易便放下戒备。
可这般刻意扮出来的谦卑清贫,顾瑾妤再熟悉不过。
前世,待到祝雪彻底站稳脚跟,迁入主院偏阁之后,便是另一副模样。
满身绫罗锦绣,珠翠堆满头颅,仗着纪阳文的万般偏爱,日日折辱磋磨于她,蚕食她手中的管家权,抢夺顾家送来的财物,行事嚣张跋扈,气焰滔天,哪里还有半分今日的温顺谦卑。
如今初入将军府,倒是懂得藏起锋芒,扮作无辜良善,哄得满堂人都心生同情。
顾瑾妤心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嗤意。
前世的自己何其愚蠢,满腔恨意尽数倾泻在祝雪身上,拼尽全力同她缠斗拉扯。
直至地牢濒死之际方才幡然醒悟,真正毁掉她一生、倾覆整个顾家的罪魁祸首,从来不是这个狐媚取巧的女子,而是她曾经掏心掏肺、倾尽家族去爱慕扶持的纪阳文。
这一世,台上之人精心演戏,步步谋算,台下之人冷眼静坐,洞晓前尘过往。
究竟谁能笑到最后,尚且是未知之数。
顾瑾妤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温润笑意,笑意浮于面皮,妥帖又得体,眼底却是冰封万里,寻不出半分暖意。
她语调松弛平缓,慢悠悠开口,语气疏离礼貌,如同面对一个全然陌生的外人。
“这位姑娘,是何人?”
此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骤然滞涩下来。
纪阳文心头莫名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踏出半步,挺拔的身躯横亘在祝雪身前,硬生生隔开顾瑾妤投向她的视线。
他心中早已生出维护之意。
顾瑾妤向来性子善妒,今日眼神又这般冷淡异样,他生怕她当众出言讥讽折辱祝雪。
祝雪是救过自己性命的恩人,若是在满堂长辈下人面前受了难堪,于情于理,他面上都无光。
被护在身后的祝雪,垂在身侧的指尖于宽大衣袖之中悄然蜷起。
她没有半分被遮挡的局促不安,反倒借着纪阳文这道庇护,抬眼坦然望向顾瑾妤。
目光缓缓游走,掠过她发髻莹润华贵的南珠头面,落至指尖那抹明艳夺目的正红蔻丹,最后停留在那一身流光潋滟的鹅黄云锦襦裙之上。
那双看似温顺纯良的眼眸底下,没有半分怯惧,反倒亮得惊人,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攀比,还有一份势在必得的笃定。
那又如何。
纪阳文是她最大的依仗,沙场救命之恩是她握在手里最硬的底牌。
将军府的荣华富贵,本就该归属于她,眼前顾瑾妤身上这一切光鲜,早晚都会尽数落到自己手中。
万千野心在心底翻涌,祝雪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飞快敛尽眼底所有锋芒,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再抬眼时,眉眼间已经覆上一层柔弱怯懦,唇角漾开温顺乖巧的浅笑,又是那副无辜无害的姿态。
她微微屈膝,身姿谦卑柔软,嗓音细细柔柔:“雪儿见过姐姐。”
这一声姐姐,喊得亲昵又自然,言语之间,已然将自己视作府中半个主人。
顾瑾妤静静看着她这套炉火纯青的做戏手段,心底冷笑不止,面上依旧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如春风拂面,可每一字都藏着冷锐刀锋。
“姑娘慎言。” 她语速不疾不徐,“我乃是顾家独女,父母膝下仅有我一女,从未有什么姐妹,不知姑娘这是认的哪一门亲?”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和地将对方的攀附直接拆穿,却令祝雪方才刻意营造出来的亲近姿态,瞬间落入无比尴尬的境地。
祝雪脸上温顺的笑容猛地僵住,唇角弧度死死卡在脸颊,眼底飞快窜过慌乱与难堪。
她万万没有料到,如今的顾瑾妤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
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看见她便妒火攻心,只会哭闹撒泼的蠢妇人,寥寥数语,便叫自己落了下风。
身侧的纪阳文眉头骤然紧紧拧起,下意识便要跨步上前替祝雪解围。
可余光瞥见顾瑾妤苍白的面色,想起方才她身子高热,摇摇欲坠瑟瑟发抖的模样,脚下步伐猛地顿住。
可余光瞥见顾瑾妤脸色苍白、身形孱弱,想起她方才高热失态、瑟瑟发抖的模样,脚步猛地顿住。
他心中百般拉扯,生出几分犹豫不忍。
顾瑾妤尚在病弱之中,自己若是此刻步步紧逼,未免显得太过薄情。
可再看身后祝雪那副受了委屈、隐忍怯生生的模样,心中又不由得软了下来。
短暂权衡过后,纪阳文沉声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偏袒,字字句句皆是在护着身后女子,亦带着几分告诫主母的意味。
“夫人,雪儿曾于沙场舍命救下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三年征战,九死一生,倘若不是雪儿拼死相护,我今日断然不能活着回到府中,你…… 需得对她客气些。”
客气?
顾瑾妤在心底缓缓重复这两个字,胸腔之中翻涌着刺骨寒凉与无尽嘲讽。
她怎么会不记得。
前世,祝雪便是日日拿着这份救命之恩到处博取同情,步步谋划,一心求取平妻的名分。
那时候的她,还执着于年少期许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心中装着纯粹的儿女情长,又怎么能容忍旁人分走夫君。
于是她拼死反对争执,反倒落了个善妒凶悍、不识大体的名声。
往后祝雪便借着这桩事四处散播流言,到处抹黑她性情乖戾善妒,不配执掌将军府的中馈。
更暗中设下圈套,污蔑她身体孱弱,难以生养,断将军府子嗣。
徽州月下的景象又浮上心头。
当年少女时期,她赤诚坦荡,认认真真对纪阳文说,自己眼里容不得半分沙子,只求一生一双人,白首不相离。
彼时的纪阳文,对着皓月青天,字字铿锵立下誓言,许诺此生唯她一人,永不纳妾,绝不负她。
到头来,违背誓言,狠心绝情的,从来都是他自己。
这一世,她不会吵,不会闹,更不会再做那个歇斯底里的妒妇。
祝雪心心念念想要名分,想要荣宠,想要扎根在将军府,那便就让她往上爬。
爬得越高,根基越是虚浮,来日坠落之时,才会摔得越重,碎得越彻底。
满堂气氛凝滞紧绷,就在这时候,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再度缓缓转动,沉闷的 “嗒嗒” 磕碰声响起,打破了厅堂里的僵局。
“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老夫人语气笃定,带着世家长辈不容置喙的规矩,抬眼望向纪阳文,“阳文,你便收了祝姑娘入府吧。”
话音落下,她冰冷的目光直直扫向阶下的顾瑾妤,眼底盛满不满与苛责。
在老夫人心中,顾瑾妤纵使娘家有财,可最大的毛病便是心胸狭隘善妒。
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世间常理,世家大族更是重在开枝散叶。
可这个儿媳嫁入府整整三年,腹中空空,半分子嗣都未曾诞下,尚且还要一心霸占夫君,阻拦他收纳旁人,实在是不识大体,耽误将军府传续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