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依次落座,屋内的氛围,较之方才熊文林在此之时已然全然不同,再无那种如芒在背的压抑,只剩一场对等交易之前的沉静。
魏廷钧扬声对着门外候着的下人吩咐:“把方才撤下去的秋茶龙井,重新取来。”
顾瑾妤微微抬眸,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疑惑:“大人竟偏爱秋茶?”
不多时茶盏奉至案前,魏廷钧抬手执起茶盏,指尖轻轻拂过水面浮动的茶沫,语气真切淡然:“春茶胜在鲜嫩,底蕴却嫌不足,秋茶经几番秋霜淬炼,味沉韵厚,品来别有一番滋味。”
说罢,他抬眼,目光锐利通透,直直落到顾瑾妤身上,不做半分迂回,直奔核心:“夫人说起牵头税改一事,本官已然听得明白,不妨直说,你想要什么。”
开门见山,摆明了就是一场交易。
顾瑾妤微微挺直脊背,神色郑重肃穆:“苏氏带头申报商税,还要牵头联合江南一众商号响应新政,势必会得罪大批守旧商贾,转眼便会成为旁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民妇需要朝廷出面庇护,保苏氏全号上下安稳无虞。”
“此事不难。” 魏廷钧应声,语气笃定,“本官可以保苏氏周全,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
顾瑾妤垂眸敛目,眉心缓缓蹙起。心底又翻涌起那日纪阳文步步向她逼近的窒息感。
重生归来,诸多风波算计,她皆能从容周旋。
唯独遇上纪阳文,前世地牢留下的梦魇依旧刻在骨血,叫她偶尔依旧会生出无从招架的惶恐。
那日在内室,她只能靠着佯装善妒争执才勉强将他逼退,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她需要一份兜底的底气。
一份当真身陷绝境之时,能强行将她拉出困局的依仗。
魏廷钧静静看着她蹙眉沉吟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探究,这般行事利落果决的女子,竟也有这般难以启齿的心事。
“还有……” 顾瑾妤抬眼,猝不及防撞进他深邃沉静的眼眸。
不知他已然这样凝望了她多久,那目光仿佛能够洞穿人心。
二人皆是一怔,又不约而同微微移开视线,屋中气氛转瞬漫开一丝微妙的局促。
顾瑾妤伸手端起面前茶盏,指尖微微收紧,压下心底那一缕异样,率先打破这份沉寂,语声掷地有声:“民妇想求大人赠予一名暗卫。”
“暗卫?”
魏廷钧眸色骤然一沉,尾音微微上扬,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诧异之中裹着深究。
朝野之内人人皆知,他身为文臣首辅,执掌朝堂典章,处理天下政务,从不私蓄私兵暗卫。
一个经商的女子,不求通商便利,不求财帛实惠,反倒开口索要暗卫,实在太过反常。
“夫人营商立业,所求大抵不过财利与安稳,要暗卫,用来防备什么?防贼,还是防谁?” 他语气微微转凉,步步追问。
顾瑾妤没有躲闪他的审视,目光坦荡,只是刻意压低下声线,每一字都沉甸甸落在空气里:“防民妇自己的夫君。”
一句话落下,整间屋子瞬间陷入死寂。
魏廷钧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盏中茶汤轻轻晃荡,漾开一圈细碎涟漪,脸上那一份从容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错愕。
她要防备的,竟是她的枕边夫婿。
“大人不必细问其中缘由。” 顾瑾妤声音平静,把满腔的辛酸与心底的忌惮尽数藏在话下,“民妇自有难以向外人道的苦衷,这名暗卫无需事事都听我调遣,民妇唯一所求,便是待到我身陷危局之时,他能够强行将我带离险境,护我性命周全便可。”
魏廷钧沉默地凝望她片刻,眼底万千思绪来回翻涌,权衡着其间利弊。
苏氏的助力,于税改大局价值不菲。
可插手内宅纠葛,亦藏着不小风险。
良久,他指尖轻轻叩击桌面,沉声落下答复。
“如你所愿。”
简单几个字,落地有声,一锤定音。
悬在顾瑾妤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心底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连忙起身,郑重福身一礼:“多谢大人成全,既如此,民妇便先行告退,静候大人佳音。”
她起身郑重福身:“多谢大人成全,既如此,民妇先行告退,静待大人佳音。”
魏廷钧微微颔首,目光目送她起身离去。
踏出三山房,庭院之内风清日暖,晚风吹过老茶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顾瑾妤抬眼,看见立在廊下等候的季孤鸿,放缓脚步,轻声吩咐道:“首辅大人偏爱今日这道秋茶龙井,稍后备上一份上好的,送入首辅府中。”
“是,少东家。” 季孤鸿躬身,恭谨领下吩咐。
...
日头缓缓向西斜坠,傍晚的晚风裹挟着几分柔和暖意。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顾瑾妤辞别苏氏茶园,一路返回将军府。
将军府内天光尚明,书房窗棂大开,窗明几净,落日柔光铺落在案头。
顾瑾妤铺开素笺,手执狼毫,伏案书写信函。
信中细细列明税改牵头诸事,要传往江南各处相熟商号,敲定一应章程。
喜儿立在案边研墨,墨锭在砚台里缓缓打圈,人虽守在砚前,心神却全然不在手中活计上。
她心底藏着盘算,总想偷觑纸上字句,若是能窥探到顾瑾妤的谋划,往后便可禀报给纪阳文,也算一桩功劳。
她时不时抬眼,目光飞快扫过纸面,又慌忙垂下,生怕被抓个正着。
这一切,尽数落进顾瑾妤的余光之中。
她心中了然。
喜儿的心早已偏向纪阳文,处处窥伺试探。
此刻若是将她打发除去,反倒会打草惊蛇。
不如依旧留她在身旁,放在眼皮底下,真假消息经由她之手传出去,反倒能为自己所用。
顾瑾妤面上却不动声色,笔尖起落,将一封密信落笔完毕。
信函写就,她当众将笺纸仔细叠好,转手递给一旁侍立的蔓儿。
“即刻交给季掌柜,今日务必送出,万万不可耽搁。”
“是,夫人。” 蔓儿接过信函,转身快步离去。
喜儿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封书信远去,眼底满是落空的懊恼,半点内情都不曾窥见。
许久,她才悻悻收回视线,低下头,强装安分,继续研磨墨汁。
顾瑾妤淡淡瞥了她一眼,心中已有定数,并未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