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抬眼看向他:“你且说说,我是谁。”
库房先生微微一怔,躬身应答:“您是将军府的主母。”
“这便对了。” 顾瑾妤端起茶盏,语气平淡,“自我嫁入将军府,公账上大大小小的亏空,哪一回不是我来填补?你只管开立银票,其余不必多虑。”
库房先生望着顾瑾妤从容镇定的模样,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地。
是啊,夫人入府这三年,每逢府中公库拮据,皆是拿出自己的嫁妆私产填补空缺,只要夫人在,账面上的数字就算见底,也不必太过惶恐。
他不再多做劝谏,利落开好银票,双手恭敬奉上。
顾瑾妤接过银票,交给等候在外的掌柜。
掌柜作揖行礼,躬身退离院落。
待到库房先生也退出门外,蔓儿终究按捺不住,凑上前,压着声音满心疑惑:“夫人,您方才叫库房先生尽管出票,可先前您明明交代季掌柜,不许从苏氏商号调拨银钱补贴将军府,那往后这偌大的窟窿,该如何是好?”
顾瑾妤正垂首翻看着账本,头也未曾抬起。
“我何时说过,要动苏氏的银子来填?”
蔓儿顿时愣住:“可…… 那公账的亏空……”
顾瑾妤翻过一页账册,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这窟窿本就是将军亲手挖出来的,自然该由将军自己来填上。”
她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蔓儿一脸茫然的模样,难得多说了几句:“你不必忧心怎么周旋,待到祝雪嫁进府来,所见的只会是空空荡荡的府库,她心心念念的金山银海,早就被她自己提前挥霍一空。”
立在一旁的喜儿听见这话,忍不住眉眼舒展,低声笑了出来:“到那时,可有她后悔的时候。”
夜色渐深。
汤蕾换上白日新得的藕荷色交领襦裙,立在铜镜之前端详自身。
衣裳料子上乘,裁剪雅致,可穿在身上,处处都透着别扭。
好看归好看,却仿佛不是自己的皮肉,反倒像是借来一身旁人的外壳。
等到院中人都沉沉睡去,四下寂静无声。
汤蕾趁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翻出窗棂,脚尖轻点院墙,整个人转瞬消融在沉沉夜幕之中。
她此行的目的地,正是首辅魏廷钧的府邸。
以汤蕾的身手,要避开府内暗卫巡查本不算难事。
相府每一处暗哨布点,换岗的空隙,防守的视野死角,还有那棵最适合藏身的老槐树,她闭着眼都能尽数摸清。
她在相府暗卫营待过数年,大半哨位排布,还是兄长汤洲亲手规划出来的,她想要绕过先生设下的机关,自有法子。
她悄无声息落在内院一间厢房窗外,屈指叩了叩窗棂。
屋内毫无回应。
又叩两下,依旧没有动静。
汤蕾不耐再耗,抬手便要推窗翻入。
可就在这一刻,她骤然顿住身形。
院墙西北角那处本该无人值守的空岗,此刻竟多出一道人影。
今日的换岗,比往日提早了整整一炷香。
汤蕾微微眯起双眼,飞快收回已经搭上窗沿的手,矮身贴着墙根挪出数步,将自己完完全全藏进廊柱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直等到那名守卫转过身去,背对着厢房的瞬间,她才再次推窗,纵身跃入屋内。
双脚方才踩实地面,一道凌厉的掌风便迎面劈袭而来。
汤蕾身子迅速侧身闪避,对方紧随其后的第二掌直取她肩井大穴。
她抬手格挡,借着相撞的力道向后退开半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恼意斥道:“是我!你眼盲了不成?”
那道攻势骤然在半空顿住。
来人听出了她的声息,可眼前人的装束,却叫人一时难以确认。
汤洲收了掌势,眯起双眼,仔细打量眼前一身女子裙衫的人影,眉头紧紧拧起。
“汤蕾?”
“废话。”
汤洲双手环于胸前,绕着汤蕾转了一圈,又再转一圈。
他几时见过自家妹妹这般闺阁模样。
长发不再是利落高束的马尾,挽了一个简约的发髻,一身藕荷襦裙,腰间短刀依旧佩戴,大半刀身却被裙摆遮掩。
这般画面太过陌生,他一时间竟有些难以消化。
“看够了没有。” 汤蕾也抱起双臂,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汤洲抬手挠了挠头,神色倒是十分诚恳:“这般打扮,倒是挺好看。”
“是吗。” 汤蕾垂眸扫了扫身上的衣裙,嘴角往下一撇,“可白日里,还有人拿这个取笑我。”
听见这话,汤洲当即站直身子,声调也沉了几分:“什么人敢取笑你?”
他心底第一念,还隐隐担忧,莫非是新侍奉的顾瑾妤嫌她粗笨,刻意给她难堪。
汤蕾便把今日成衣铺发生的一桩桩事娓娓道来。
祝雪带头嘲弄她衣衫穿得狼狈,田曼安在一旁附和起哄,李黛滢在边上抿嘴窃笑,又讲到顾瑾妤站出来,句句为她撑腰。
讲到白日受的闷气,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眸底压着几分郁气。
汤洲太熟悉自家妹妹这个神态。
但凡在外受了委屈,却没能当场发泄,她便会是这般模样。
这口气若是疏解不开,她能一连好几夜辗转难眠。
他沉默片刻,抬眼望向汤蕾:“你想怎么做?”
汤蕾手腕轻轻一转,指节咔咔微响,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刀柄,语调听来平平淡淡,眼底却压着几分火气。
“那位纪将军,是把夫人当成可以随意支取的钱庄不成,开口便是五千两银子,还有那个徐莺莺,昨日在成衣铺,就属她笑得最为张扬响亮。”
话音落下,她抬眼望向自家兄长,一双眸子亮得异于寻常,明摆着心中早已经打好了算盘。
汤洲默然不语,将妹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
他太清楚汤蕾的性子,这股心气若是憋住不让她去,她也会瞒着自己孤身冒险。
与其任由她一人莽撞行事,倒不如自己跟在一旁,至少还能替她把风兜底。
他沉沉叹了一口气,语气满是无可奈何:“我只替你在外望风,刻意去欺凌女子的勾当,我是不会动手的。”
汤蕾当即咧嘴一笑,能望风便足够了,她本就没指望这位刻板木讷的大哥,还能上手帮她剪那些华美的衣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