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菊园入口处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细碎清脆,盖过了风拂菊叶的沙沙声。
园中众人都循声望去。
徐雪提着石榴红织金妆花裙的裙摆,款款踏菊而来。
头上戴着整套赤金累丝衔珠头面,步摇垂着串串细碎东珠,一步三摇,光华灼灼,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狐绒,贵气逼人。
她今日是卯足了全副心思,这场宴是她的正名宴,是压下坊间流言的关键,定要穿得隆重体面,压过京中所有贵女,让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她‘徐莺莺’是元阳侯府名正言顺的嫡女。
满园素淡菊色里,她一身红妆金饰,格外扎眼。
众位姑娘见状,都纷纷起身迎上去,围着她寒暄说笑,莺声燕语闹成一片。
“莺莺,你怎么来得这般迟?我们都赏了好一回菊了。”
“你这身衣裳也太好看了!这织金缠枝纹样,可是江南新到的云锦?瞧这针脚,也太精致了。”
徐雪脸上端着得体的笑,一一颔首应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矜:“劳各位姐妹久等,方才被母亲叫去叮嘱了几句,耽搁了时辰。不过是身寻常衣裳,你们过奖了。” 嘴上说着过奖,心底却十分得意。
这身头面连同衣裙,是她催着京中最好的裁缝铺连夜赶制的,前前后后花了一百多两银子,为的就是今日这一场风光。
田曼安挤在最前头,顺着徐雪的目光往假山那边瞟了一眼,连忙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语气带着几分不屑:“我正和姐妹们赏菊呢,正巧苏氏少东家也在,莺莺,好好的侯府家宴,怎么把一个商贾人家也请过来了?拉拢她做什么呀,平白降了身份。”
徐雪闻言愣了一下。
这场宴会从头到尾都是周氏一手操办,她不过是接了帖子过来赴宴,哪里知道请了哪些人?
可这话断不能说,说出来倒显得她这个嫡女在侯府做不了主,反倒落了下乘。
她便淡淡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摆足了侯府嫡女的气派:“不过是场赏菊小宴,多请个人也无妨,左右不过多添一双筷子的事。” 姿态摆得十足,仿佛请谁不请谁,全在她一念之间。
宁婉也凑过来,笑着软声附和:“正是呢,也就侯府有这般气派,一场家宴也办得这么热闹体面,不愧是莺莺,侯府嫡女的排场,到底和我们不一样。”
这话正说到徐雪心坎里,她被捧得心花怒放,故作娇嗔地抬手轻轻拍了下宁婉的胳膊,眉眼弯弯:“就你嘴甜,亏你还特意想着过来陪我。”
这边的喧闹奉承,假山另一侧听得清清楚楚。
温灵萱手里还捏着半枝未剪完的黄菊,抬眼往那边望了望,又收回目光落在顾瑾妤身上。
她放低了声音,轻声道:“我素日听家中兄长说,苏氏商号漕运、布庄、茶行样样都做得红火,北到边塞,南到苏杭,都有分号,我原以为掌事的是位老于世故的老掌柜,直到今日才知道,竟是你一个女子撑着这么大家业。”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抚过饱满的菊瓣,语气很淡,却字字真诚:“深宅里的女子,守着一方院子,学着针黹管家,便算安稳,女子行商,要抛头露面,要周旋各色人等,要扛着盈亏风险,打理千头万绪,实在是不易。”
顾瑾妤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暖意。
京中贵女多瞧不上商贾人家,觉得满身铜臭,上不了台面。
温灵萱出身侯府嫡女,自小养在深闺,却能说出这番公允话,倒有几分通透见地。
“不过是守着祖上留下的基业,不敢懈怠,尽心打理罢了。”她语气谦和,没有半分自矜,“比起深宅里的安稳,是辛苦些,却也自在,好歹进退由心。”
温灵萱微微点头,深以为然。
旁人只看见侯府嫡女的风光,谁又知道高墙之内,处处是规矩,步步有算计,婚嫁、前程,半分由不得自己。
倒不如眼前这人,掌着自己的生意,握着自己的银钱,活得清醒自在。
就在这时,汤蕾上前半步,微微俯身,凑到顾瑾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淡嘲:“小姐,你看她这一身赤金头面、织金裙,看着光鲜亮丽的,奴婢瞧着,怕不是当了那间西市的铺子,才凑出来的这身行头?”
顾瑾妤抬眸,目光越过重重叠叠的菊影,落在徐雪满身的华光之上,轻轻笑了一声,笃定道:“应该是。”
她指尖轻轻转了转手里那枝黄菊,花瓣上的残露微微晃动,“急着要在这场宴上挣回嫡女的体面,堵住悠悠众口,自然什么都舍得,一间铺子算什么,只要能撑住场面,只怕还有更多东西舍得拿去当。”
温灵萱在一旁听见半句,没多问缘由,只淡淡扫了徐雪那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修她的菊枝,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徐雪那身行头看着隆重,可细瞧便知,头面虽是赤金,工艺却不算顶精致,衣裙的织金也略有些浮色,显是赶制出来的急就章。
堂堂侯府嫡女,何至于用赶制的东西?
里头的门道她懒得深究,只是觉得,这人人称羡的侯府嫡女,倒也未必如表面那般风光无限。
园中赏菊说笑了约莫半个时辰,徐雪被众人簇拥着,正端着茶盏与宁婉品评京中新出的花样子,忽见侯府的管事妈妈快步走过来,躬身对着众人道:“夫人吩咐,筵席已在正厅备妥,请各位姑娘、夫人移驾会客厅用膳。”
众人便纷纷起身,理了理衣裙,三三两两沿着回廊往正厅走。
徐雪走在最前头,石榴红织金裙曳过青砖,金步摇随着脚步轻轻晃动,脊背都挺得比平日里直些。
待会儿入了席,母亲一开口,她这嫡女的身份,便彻彻底底坐稳了。
顾瑾妤与温灵萱并肩走在后面,不紧不慢。
温灵萱目光扫过前面前呼后拥的人影,低声道:“今日这宴,怕是不只是赏菊。”
顾瑾妤微微颔首,只淡淡道:“且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