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微微福身,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温和平正:“沈姑娘,柳夫人。不过是些寻常茶叶,当不得夫人这般记挂,原想着宫宴上人多嘈杂,未必能凑上话,倒是巧了,在这儿遇上。”
温灵萱站在一旁笑着接话:“我还怕人多眼杂,你们未必能碰着,倒好,自己先认出来了。”
几人正说着话,徐雪刚从偏殿出来,一肚子火气正没处撒。
方才在偏殿被周氏当众冷遇,又受了众人的暗笑,一张脸烧得滚烫,正憋着气快步往前走。
一眼便看见廊下立着的戴面纱女子,一身素色商袍,身姿清瘦,正和温灵萱、柳夫人说着话,那便是苏氏少东家。
商户就是商户,靠着几个臭钱,捐了点商税,便真以为能挤进贵人圈子了?
进宫又如何,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商贾之流,也配和她们这些世家命妇同赴宫宴?
徐雪故意提高了声量,对着身旁正欲迈步的柳夫人笑道:“哟,那不是苏氏少东家吗?如今真是体面了,连皇宫的宴饮都能踏进来。我原还当宫宴是什么清净尊贵的地方,原来什么身份的人都能来呢。”
这话说得,刚好周遭的人都能听见。
路上的命妇们都放缓了脚步,目光悄悄扫过来,等着看这位苏氏少东家怎么应对。
柳夫人脚步一顿,转头瞥了徐雪一眼。
她前几日刚承了苏氏少东家的人情,漕运船期紧张,她家老爷要押运一批贡马入京,急得团团转,还是顾瑾妤匀了加急舱位,又给了最新的黄河水情表,才赶在限期前平安到京。
这份人情她记在心里。
她嘴角噙着点淡笑,语气不紧不慢,却带着几分命妇的端重:“苏少东家是陛下特邀入宫的。先前协理西北军粮、整饬漕运都立了实功,自然来得。”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扫了徐雪一眼,“苏少东家虽是商户出身,办事却比许多官宦人家还妥当,至少行得正坐得端,不弄那些虚头巴脑、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平白丢了世家的体面。”
徐雪脸上 “腾” 地一下烧得更厉害,像被人当众扇了结结实实一巴掌。
她没料到柳夫人会为一个商户出头,心里又气又恼,偏生半点不敢发作。
柳家虽不是顶级世家,却和定国公府素来交好,连温灵萱都要给几分薄面,她一个将军夫人,根基未稳,哪里敢得罪。
她重重冷哼一声,猛地别过脸去,攥着绣帕的指尖都泛了白,这苏氏少东家到底走了什么门路?先是魏首辅照拂,如今连柳夫人都肯为她说话?
她没脸再留,提着裙摆,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去了,连和温灵萱见礼都忘了。
见她走了,沈清沅才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她也真是,何必呢。”
“不必理她。” 温灵萱淡淡道,“咱们走咱们的。”
柳夫人对着顾瑾妤微微颔首,笑意温和:“少东家,前几日漕运贡马的事,多谢少东家周全,不然我们家老爷可要误了限期了。”
“举手之劳,夫人客气了。” 顾瑾妤微微福身,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温和平静。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女清脆的声音,人还没到,声先到了:“瑾妤姐姐!”
众人回头,便见魏可可提着石榴红撒花裙跑过来,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晃得叮咚作响,脸上带着明晃晃的笑意,鲜活得像枝初开的石榴花。
顾瑾妤眼底也漾开几分暖意:“你也来了。” 她转头对身边几人作势介绍,“这位是魏大人的妹妹,魏可可。”
“哎呀不用介绍,都是熟人了。” 魏可可跑到顾瑾妤身边,俏皮地眨眨眼,挨个招呼,“温姐姐,沈姐姐,柳夫人,我都认得的。”
顾瑾妤失笑道:“是我疏忽了。”
“就你这般迟来,再晚些,宫宴都要开席了。” 温灵萱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宠溺。
“来那么早做什么。” 魏可可撇撇嘴,一脸的无所谓,“我可不想窝在偏殿里,跟一群贵女东家长西家短地寒暄,虚头巴脑的,无趣得很,还不如晚点来,省得应付那些没滋味的场面话。”
沈清沅捂着嘴轻笑,点头附和:“还是你聪慧,下回我也该晚点来,省得听那些是非。”
魏可可是个最机灵的,一听这话就来了兴致,凑过来眨着眼问:“怎么?偏殿上出什么趣事了?我听着方才那边闹哄哄的,像是有热闹?”
柳夫人抬头看了看日影,笑着道:“咱们一边走一边说吧,宫宴眼看就要开了,迟到了失仪。”
众人便都迈开脚步,顺着宫道往太和殿的方向走。
沈清沅走在顾瑾妤身侧,轻声把方才偏殿里的事娓娓道来:“还不是纪将军那位徐夫人,在偏殿里跟人说自己是元阳侯府正经嫡女,被人提起当年侯夫人走失的亲女徐莺莺,她便说什么走失多年未必能找回来,话里话外咒人家亲女儿,正巧侯夫人进来,半分脸面都没给她,径直就走了,当众晾着她,闹得好不难堪。”
她说得语气温和,不带半分褒贬,却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得分明。
顾瑾妤听着,面纱后的眉眼平平静静,没半分波澜。
徐雪是什么性子,她在将军府三年,早就摸得透了,爱慕虚荣,眼高手低,为了攀附侯府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
如今说出这种咒人亲女的话,半点都不奇怪。
魏可可走在她身侧,见状愣了愣,随即了然地笑了,叽叽喳喳接着话头:“我就知道她安分不了,上回赏菊宴就闹了一出假冒嫡女的笑话,如今还敢在宫里说这话,也是胆子大,真当侯夫人是好脾气的?”
顾瑾妤微微侧头,本想示意沙溪解下自己的面纱,眼角余光却瞥见那小丫头身子微微发颤,脸色煞白,一个劲往汤蕾身后躲,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惊吓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