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瑾妤侧过身,指尖轻轻掀起面纱一角,露出半截莹白的下颌,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动作从容得体,半分不拖泥带水,也没半分轻佻。
徐雪盯着她侧脸的轮廓,心里忽然一动。
这眉眼、这下颌线……怎么瞧着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她皱了皱眉,指尖捻着葡萄转了两圈,终究没想出个头绪。
纪阳文也盯着那侧影像,若有所思。
正这时,殿门口又传来动静。
魏廷钧身着玄色一品仙鹤补服,缓步走了进来,眉眼清峻,周身带着朝里浸出来的沉敛。
魏可可眼尖,一眼就瞧见了,连忙对着他的方向,用嘴巴往顾瑾妤这边努了努,眼睛瞪得圆圆的,哥你快看啊!太子都凑过来了,你还不快过来!
魏廷钧目光扫过来,正撞见太子与顾瑾妤碰杯的画面。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在御书房,皇上夸了苏氏两句,太子便记在了心上?
他是想招揽苏氏为东宫所用,还是……盯上了顾瑾妤这个人?
他心里沉了沉,脚步却没停,径直往文官首座走去。
好在萧景煜喝完这杯,也没多留,笑着说了句“少东家自便”,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魏廷钧走到自己桌前,没落座,反倒折身又走了回来,停在顾瑾妤桌旁,声音压得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可还好?有哪里不舒服?”
他知道她素来饮食清淡,怕这宫廷烈酒呛着,也怕旁人劝酒她难推脱。
顾瑾妤摇了摇头,声音也压得轻轻的:“先生放心,我酒量还不错。”
魏廷钧目光扫过她的桌面,见案上多是熏鱼、炙肉之类的荤菜,点心也多是重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他没多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好。有事便让人传话给我。”
说罢,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席位。
顾瑾妤刚坐下没片刻,便有两个小内侍端着食盒过来,悄无声息地将案上的几道荤菜换了清炒时蔬、莲子百合羹,只留了一道水晶肘子在边上,不细看倒也不显眼。
想来是不想让旁人察觉她的饮食习惯,平白惹出闲话。
她抬眼往文官首座的方向望了一眼,魏廷钧正低头和身旁的官员说话,侧脸沉静,仿佛方才的安排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顾瑾妤收回目光,指尖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瓷碗,心底漾开一点细碎的暖意。
...
殿内舞姬正旋着石榴裙,广袖翻飞如展蝶,编钟与玉磬交叠着,漾得满殿都是靡靡之音。
案上酒过三巡,正到酣时,殿门口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陛下驾到 —— 皇后娘娘、各位妃嫔、公主殿下驾到 ——”
乐声猛地一停,满殿衣袂响动,所有人都离席起身,文臣武将、命妇闺秀齐齐躬身跪拜,山呼海啸般的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 响彻殿宇,连殿角的鎏金铜铃都似震得微微发颤。
萧正雅身着明黄龙袍,缓步走上御座,身后跟着皇后与一众妃嫔、公主,珠翠琳琅,环佩叮咚。
他抬手虚按了按,声音沉厚:“众爱卿平身。今日中秋家宴,普天同庆,不必拘礼,都入座吧。”
众人谢恩落座,殿内重新响起乐声,只是比方才更收敛了些。
苏大宙躬着身子唱了声 “奏乐、献舞”,丝竹声重新扬起,舞姬再度旋开裙摆,案上杯盏交错,渐渐又热闹起来。
只是席间众人目光都时不时往御座瞟,心里都揣着各自的思量。
酒过中宴,萧正雅忽然抬了抬手。
苏大宙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展开圣旨,尖细的嗓音穿透力极强,清清楚楚传遍整个大殿:“苏氏少东家听旨,协理西北军粮有功,整饬漕运有章,又献药缓解朕之头疾,特赏彩缎十匹,贡茶二十斤,制钱五十缗。钦此。”
话音落下,满殿先是一静,静得能听见案上烛火噼啪的声响,随即响起细碎的抽气声。
众人的目光 “唰” 地往东偏殿聚过来,惊讶、探究、艳羡,各色目光织成一张网,兜头罩向顾瑾妤的席位。
周遭几桌的命妇们都忘了夹菜,手里的银匙悬在半空,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写着难以置信。
难怪一个商户女子能奉旨入宫赴宴,原来是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得了陛下亲口赏赐。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多少熬了半辈子的京官都求不来。
徐雪坐在武官席,手里的绣帕 “唰” 地攥紧了,指节捏得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疼都没察觉。
连盏中的酒都晃出了半分,顺着杯沿滴在石青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陛下居然当众赏赐一个商户?!
她死死盯着东偏殿那个素色身影,心里翻涌着妒火与恨意。
这苏氏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不过是有几个臭钱,竟能得陛下青眼?连她这个侯府千金、将军夫人,都没得过陛下当众赏赐,一个低贱商户,凭什么?
她胸口起伏着,端酒杯的手都微微发颤,旁边纪阳文皱眉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神,勉强压下脸上的戾气,可眼底的怨毒藏都藏不住。
顾瑾妤早已起身离席,款款走到殿中,盈盈跪拜下去,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清和平稳,听不出半分受宠若惊的失态:“民女谢陛下隆恩。”
“起来吧。” 萧正雅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温和。
他既答应了她以面纱示人,便不拆穿,全当她就是那个立了功的苏氏少东家。
看着阶下这姑娘沉稳的样子,心里暗赞,比她那个胆子小的父亲,强多了。
顾瑾妤刚谢恩起身,太子萧景煜便端着酒盏站了起来,笑着对御座方向扬了扬声:“父皇,苏氏少东家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儿臣先前也听她说过漕运的章程,思虑周全,实在难得。”
他这话声音朗朗,传遍半座大殿,明着是夸赞,实则当众示好,招揽之意溢于言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