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什么。”顾瑾妤看着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你当初想找生母,如今找到了,该是堂堂正正认祖归宗的时候,规矩慢慢学便是,谁也不是天生就会的,侯夫人既然决定办宴,自然会替你打点好。”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扣了扣帖子:“放心,那日我也去。”
沙溪猛地抬头,眼里一下子就亮了,像落了星子:“真的?少东家您愿意陪我?”
“恩。”顾瑾妤点头,把帖子收好放在岸边,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好,你得空就去成衣铺再挑两身合适的衣裳,认亲宴上穿的体面些。”
“不用不用。”沙溪连忙摆手,耳尖有点红,“侯夫人已经让人裁了好几身了,都是上好的料子,说……说够穿了,不劳少东家再破费。”
她说着,又小声补了句,“就是……认亲之后,我还能来茶园给您煮茶吗?”
问这话的时候,她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被拒绝似的。
茶园是她落脚的第一个地方,是少东家给了她暗纹,她不想认了亲,就断了这里的念想。
顾瑾妤看着她,心里软了软,“这看你自己,你若是愿意来,随时都能来。若是侯府事多,也不必勉强。我不拦你。”
沙溪用力点头,鼻尖有点发酸,她知道的少东家就是这样的,不捆绑,不强留,却总在她需要的时候托她一把。
正说着,门外传来季孤鸿的声音,“少东家,太医院院判来了。”
顾瑾妤愣了一下,陆院判?怎么突然过来了?她的伤口明明愈合了呀!
她心里疑惑,但还是起身道:“快请。”
沙溪也连忙站直身子,敛了裙裾站到一旁。
片刻后,陆伟俊背着药箱进来,花白的胡子捋得整齐。
顾瑾妤上前福身,“陆院判。”
沙溪也跟着行礼:“陆院判安。”
“不必多礼。”陆伟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顾瑾妤脸上,上下扫了一眼,随即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老夫今日过来,给你把个脉。”
顾瑾妤更诧异了,何需特意跑一趟把脉?难不成是无痛之症还有什么隐忧?
她心里闪过几分疑虑,却也没推辞,依言坐下,将手腕露了出来。
陆伟俊取出一方干净的素帕,搭在她腕上,三指落脉,闭目诊了片刻。
屋里静悄悄的,沙溪站在一旁,心都提了起来,她不懂医术,只觉得最近身边的人总往病上靠,少东家遇刺,侯夫人身子也差,难道是入秋了,人人都不安生?
她攥着帕子,暗暗祈祷少东家身子无碍,健健康康的才最好。
片刻后,陆伟俊收回手,把帕子折起来收好。
“怎么样?”顾瑾妤抬头问,她自己没感到有什么不适,只是失血后偶尔有点发晕,想来是气血虚些,算不上大事。
可陆院判特意跑一趟,反倒让她拿不准了。
“身子无碍。”陆伟俊捋了捋胡子,语气平淡,“气血稍虚,补一补便好,最近睡得不错?”
顾瑾妤点头,“睡得甚好,一夜到天明。”
“恩,那就行。”陆伟俊点点头,心里却在腹诽。
魏廷钧那小子,天不亮就堵在太医院门口,皱着眉说什么,“她府里夜里吵闹,怕是睡不安稳,劳烦院判去瞧瞧。”说得跟出了多大事似的。
害他以为这丫头伤口崩了还是出了逼的岔子,火急火燎赶过来,结果人好端端的,气色比上次还强些。
要不是看在顾学文的面子上,他堂堂太医院院判,岂能随叫随到跑这一趟?
他心里吐槽着,手上已经开始收拾药箱准备起身告辞。
“等……”
沙溪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话刚出口又有点怯,手抬到半空又顿住了,咬着唇没敢往下说。
陆伟俊脚步一顿,回头看她,又看了看顾瑾妤,眉峰微挑:“怎么?”
顾瑾妤也看向沙溪,温声问,“怎么了?可是你身子不舒服?”
“不是我。”沙溪摇了摇头,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是侯夫人。她最近……脸色一天比一天差,总说乏,夜里也睡不好,请了大夫看,又说不出个缘故,只说是忧思过度,可她还硬撑着要办认亲宴,怎么劝都不肯歇着,我……我担心她。”
她说的急,声音微微发颤,眼里的担忧做不得假。
顾瑾妤心意一动,忧思过度?周氏的亲生女儿都找回来了,本该是心病得解、日渐起色才对,怎么反倒身子差了?
她抬眼看向陆伟俊,陆院判说太医院的老人,医术精湛,若是他去瞧瞧,或许能看出端倪,只是,她与陆院判并不算熟,贸然开口相邀,未免唐突。
可周氏身子要紧,沙溪又这般着急……
她略一沉吟,还是开口了,语气诚恳了:“陆院判,不知您可否移步元阳侯府,替侯夫人瞧一瞧?麻烦之处,瑾妤记下了。”
沙溪也连忙抬起头,一双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期盼地看着陆伟俊。
陆伟俊:“……”
他就知道,跑这一趟没那么简单,他本想直接回绝,太医院事务繁杂,哪有空给侯府内眷看些忧思过度的小毛病。
可话到嘴边,又想起顾学文,这丫头是顾学文的女儿,开口相求,总不好驳了面子。
再者,元阳侯夫人的病,若是真查不出缘故,说不定另有隐情。
医者父母心,罢了。
他沉了沉, 吐出两个字,“带路。”
沙溪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骤然落进星子,她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开口,没抱多大指望,毕竟是陆院判,哪是轻易能请动的。
此刻听见这话, 她连忙上前福了福身,声音都带着点发颤的欢喜,“多谢陆院判,多谢陆大人。”
她生怕陆大人反悔似的,福完身立刻侧身让路,身后往门外引,脚步都比往常快了些,“院判这边请。”
顾瑾妤也跟着微微颔首,语气诚恳,“有劳陆院判跑这一趟,这份人情,瑾妤记下了。”
陆伟俊摆了摆手,没再多说,拎着药箱跟着沙溪往外走。
花白的胡子微微动了动,罢了,看在顾学文的面子上,跑一趟便跑一趟吧。
顾瑾妤送到三山房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转过月洞门,才收回目光。
她走回案边坐下,指尖轻轻扣了扣桌面,周氏的病,若是寻常大夫都查不出缘故,只怕不是简单的忧思过度。
沙溪说她脸色一日比一日差,夜里睡不好,精神头也短……
希望陆院判能看出端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