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溪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转头看向顾瑾妤,眼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已经无碍了,说起来还要多谢少东家请陆院判过来。陆院判医术高明,开了两副调养的方子,母亲喝了这几日,夜里已经能睡安稳了,精神头也好了许多。”
她没说陆院判那日诊完脉,眉头皱了许久,私下拉着她问了半个时辰的饮食起居,连母亲日常点什么香、喝什么茶都问得仔细。
这些隐忧,她不想让少东家跟着操心。
顾瑾妤看着她,不过几日不见,眼前的姑娘仿佛褪去了当初缩在她身后发抖的怯意,脊背挺得直,说话也稳,眉眼间多了几分笃定。
她心里微微点头,这样也好,认祖归宗之后,总要自己立起来,才能护住想护的人。
“那就好。”她淡淡道,“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放宽心便是。”
说话间到了正厅门口。
丫鬟掀了珠帘,里头环佩叮当,笑语盈盈,已经坐了大半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们。
周氏坐在主位的酸枝椅上,一身石青妆花褙子,头面梳得齐整,只是脸色比往日稍白,眼底浮着淡青,显然身子还没全好,强撑着精神应酬。
见她们进来,周氏脸上立刻露出笑意,抬手示意。
沙溪引着两人走到堂中站定,顾瑾妤与魏可可齐齐福身,声音齐整:“见过侯夫人,见过各位夫人。”
“快些请起。” 周氏笑着抬手,目光落在顾瑾妤身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热络,扬声对满厅人道,“各位,这位便是苏氏商号的少东家,顾瑾妤顾姑娘。”
话音落下,厅里细碎的说话声顿了顿。
不少夫人都抬眼打量过来,眼神里掺着好奇与讶异。
早前苏氏少东家戴面纱行事,众人只知是个年轻女子,手段利落,把南北商号打理得井井有条。
后来和离圣旨传遍京城,才惊觉她竟是纪将军的前夫人 —— 就是当年自请下堂、轰动京畿的那位顾姨娘。
如今见了真容,眉清目隽,气度从容,一身淡粉软烟罗衬得人清清爽爽,半点没有商户的俗气,反倒比好些养在深闺的世家姑娘还沉稳。
众人心里都暗暗点头,难怪能撑起偌大的苏氏,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底下便有压得极低的议论声,混在茶盏碰撞的轻响里,倒也不失世家体面。
安远侯夫人坐在左侧第一位,她是温灵萱的母亲,早听女儿说过顾瑾妤的行事,心里本就有几分欣赏。
此刻闻言,便端着茶盏笑着开口,语气诚恳:“顾姑娘年纪轻轻,便撑起偌大家业,行事又有章法,实在令人钦佩。”
她这话一出,旁边几位与温家相熟的夫人也纷纷附和。
“是啊,当初自请下堂的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苏氏的秋露白茶,还有新出的软烟罗,我家姑娘最是喜欢,少东家真是好本事。”
一时间场面热络,没有半分冷场。
周氏坐在主位,看着也欣慰,她今日特意当众郑重引见,一来是还顾瑾妤帮她寻回女儿的人情,二来也是给顾瑾妤撑场面 —— 京里人最是拜高踩低,和离女子难免遭人闲话,有她元阳侯府替她站着,旁人总要多几分掂量。
她抬手示意丫鬟看茶,笑着道:“顾姑娘、魏姑娘快些起身,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
然后笑着对沙溪道:“莺莺,你带着两位姑娘去后院逛逛吧,各家的小姐们都在园子里赏菊下棋呢,年轻人凑在一处自在些,不必陪着我们这些老婆子枯坐。”
“是。” 沙溪恭恭敬敬应了一声,侧身对着顾瑾妤和魏可可伸手引路,眉眼弯着浅淡的笑意,“二位姑娘随我来。”
三人出了正厅,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
廊外的秋菊开得正好,黄的似金,白的似雪,风卷着花香扑过来,混着廊下熏香的暖意。
沙溪走得不快,刻意放慢脚步配合两人,指尖还轻轻攥着裙摆,看得出几分初当主人的局促,却努力把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辛苦你了。” 顾瑾妤走在她身侧,声音放得轻,“这么多客人,忙前忙后的,别累着自己。”
沙溪转头看她,眼里浮起点暖意,摇了摇头:“不累的,能有今日,全靠少东家当初收留我。”
“又说傻话。” 顾瑾妤弯了弯眼角,“都是你自己挣来的。”
魏可可走在另一侧,打量着侯府的园子,随口接话:“你们侯府的菊花开得真好,比我们府里的颜色还全,是特意从江南移来的吧?”
“嗯,母亲说秋日赏菊最相宜,就派人去杭州选的花苗。” 沙溪答得从容,语气里带着点对周氏的亲近。
三人说着话,转过一道假山,就听见前面传来阵阵笑语。
后院的开阔处搭了个凉棚,底下摆着几张圆桌,各家的姑娘们围坐着,有的下棋,有的绣花,有的凑在一处说闲话,环佩叮当,莺声燕语,热闹却不嘈杂。
温灵萱最先看见她们,放下手里的棋子站起身,笑着迎上来:“瑾妤,可可,你们来了。”
沈清沅也跟着起身,手里还捏着半幅绣绷,温温柔柔地见礼。
旁边还坐着几位面生的姑娘,见顾瑾妤过来,也纷纷起身颔首 —— 苏氏少东家的名头,近来在京里无人不晓,多少都带着几分好奇与敬重。
“灵萱姐姐,清沅姑娘。” 顾瑾妤一一回了礼,魏可可也跟着打过招呼,熟稔地凑到温灵萱身边,去看棋盘上的残局。
沙溪站在一旁,正想招呼众人吃茶,就见侧边走来一个人,豆绿襦裙,鬓边簪着支银菊簪,正是韩梦雨。
她手里端着杯茶,脸上带着笑意,径直走到顾瑾妤面前。
“顾姑娘也来了。” 韩梦雨语气温软,像见了许久未见的旧友,“前日在泗灌楼匆匆一别,我还想着什么时候能再遇见姑娘,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真是巧。”
顾瑾妤微微颔首,语气疏淡却不失礼:“韩姑娘也在。”
哪有那么多凑巧,韩梦雨频频出现在她眼前,若说无心,她是不信的,只是今日是沙溪的好日子,她不愿多生事端,点到即止便好。
魏可可听见声音,回头瞥了韩梦雨一眼,没说话,只皱了下鼻子,转回头继续跟温灵萱说棋,摆明了不想搭理。
韩梦雨也不恼,仿佛没看见她的冷淡,又转向沙溪,笑着道:“徐姑娘今日真好看,认祖归宗是大喜事,往后在京里,咱们也能常走动了。”
“多谢韩姑娘。” 沙溪客气地应了一句,既不热络也不怠慢。
她从前在底层摸爬滚打,最会看人脸色,这位韩姑娘看着热情,眼底的情绪却藏得深,她心里留着戒心。
韩梦雨又寒暄了两句,见顾瑾妤始终淡淡的,魏可可更是连正眼都不给,便也识趣地转身回了自己的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