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周长海又跑进了陆远办公室。
“真不用准备点东西?”
“准备什么?”
“汇报材料啊。”
陆远抬起头,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省里没让我汇报。”
“万一突然问呢?”
“沧澜什么情况,我还需要拿着材料才能说?”
周长海想想也是,可他心里还是没底。
最近省里先是要了一大堆数据,后来又重新核了几次,现在突然单独让陆远去省城。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感觉到不太一样。
第二天上午。
陆远坐高铁到了省城。
从沧澜东站上车的时候,他还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以前每次来省里,他都得提前很久出发。现在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上午十点半。
陆远走进省里的办公楼。
原本以为会有不少人,没想到最后只是被带进了一间不大的办公室。
沈国梁正在里面等他。
“来了?”
“沈省长。”
“坐吧。”
桌上没有厚厚的文件,也没有什么正式会议的架势。
沈国梁给他倒了杯茶。
“坐高铁来的?”
“对。”
“感觉怎么样?”
“比以前方便多了。”
沈国梁笑了笑。
“自己修出来的东西,自己先享受上了。”
陆远也笑了。
简单聊了几句以后,沈国梁才把话题转回来。
“知道今天为什么叫你来吗?”
“大概猜到一点。”
“说说。”
陆远没有绕弯子。
“是不是和沧澜下一步的定位有关?”
沈国梁看了他两秒。
“你猜得比我想象中还多。”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正是前段时间沧澜送上来的那些数据。
“这些我都看过了。”
“这两年沧澜发展得很快,产业起来了,高铁通了,人口也在增加。”
“但问题一样不少。”
陆远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
沈国梁没有先夸他。
“医院还弱,城区承载能力也不够,公共服务有些地方跟不上。”
“更重要的是,沧澜很多变化发生得太快。”
“以前一年都遇不到的问题,现在可能一个月冒出来几个。”
陆远想到前几天挤满人的公交站,这句话确实没说错。
沈国梁停了一下。
“所以今天叫你过来,不是给沧澜发奖。”
陆远没有说话。
沈国梁把材料放回桌上。
“省里正在研究一件事。”
“撤县设市。”
哪怕早已经猜到了,真正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陆远心里还是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开口。
沈国梁继续说道:“只是研究,不代表已经定了,更不代表你回去以后可以提前庆祝。”
“明白。”
“现在沧澜只是进入了这个方向的考察范围。”
“后面该看的还得看,该核的还得核。”
“最后能不能走到那一步,现在没人给你保证。”
陆远点头。
“我不会回去乱说。”
沈国梁看着他。
“我今天告诉你,是因为有一个问题想先问你。”
“您说。”
“如果省里真的按照这个方向往下走,你准备怎么做?”
陆远想了一会儿。
“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沈国梁没有说话。
“不会为了几个数字,突然去上几个项目;也不会为了让城区看起来更大,就急着铺摊子。”
“现在沧澜缺什么,就补什么。”
“人来了以后遇到什么问题,就解决什么问题。”
沈国梁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我就怕你知道以后,回去马上修路、盖楼、扩城区。”
“那样反而容易出问题。”
陆远笑道:“沧澜现在已经够忙了。”
两个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
临走以前,沈国梁却突然问了一句。
“陆远。”
“您说。”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有一天别人不再叫它沧澜县?”
陆远停了一下。
脑子里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林晓雨问过他的那个问题。
十年以后,沧澜还会不会只是一个县?
当时他没有给出确定答案。
现在,答案似乎第一次真正靠近了。
“想过。”
沈国梁点点头。
“那就回去继续干。”
“什么时候能叫沧澜市,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得让它自己够得上。”
下午两点多,陆远走出办公楼。
周长海的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过来。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省里找你到底干什么?”
陆远边走边笑。
“回去再说。”
“你先告诉我是不是好事。”
“算是。”
电话那边明显松了一口气。
可陆远紧接着又说道:“别跟任何人说,也别猜。”
“行行行。”
当天傍晚,陆远坐上返回沧澜的高铁。
一个多小时后,列车驶进沧澜东站。
出站的人不少。
有人拖着行李,有人举着牌子接客户。
站外的出租车排成一列,公交车也比通车第一天多了不少。
陆远刚走出站,就看见顾明川站在路边。
“顾总?”
“正好来接个人。”
顾明川笑道:“没想到先碰到你了。”
“你要接谁?”
“省城来的一个酒店团队。”
顾明川指了指站内。
“准备看看城东。”
陆远点点头,“你前几天不是说,那五个亿要重新想想?”
“确实在想。”
“想明白了?”
“想明白一半。”
顾明川看着越来越热闹的出站口。
“以前我想的是,沧澜缺什么,我投什么。”
“现在我觉得不对。”
“为什么?”
“因为沧澜变化太快。”
顾明川说道:“我今天觉得它缺酒店,可能半年以后酒店就有人自己建了。”
“我觉得它缺办公室,也有人先做了。”
“甚至我看中的停车生意,都能被一个修车的小老板抢先。”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所以我不准备替沧澜猜十年以后缺什么,我准备跟着人走。”
陆远看向他。
顾明川继续说道:“哪里开始聚人,我就往哪里看。”
“哪里开始有生意,我就往哪里跟。”
“先不急着把五个亿全砸出去。”
这句话让陆远想起了沈国梁上午说的话。
一个省里的常务副省长。
一个身家十几亿的商人。
两个人今天说的事情完全不同,可意思却有些相似。
别替一座正在快速生长的城市,过早决定它十年以后应该是什么样子。
这时,顾明川要接的人出来了。
三男一女,拖着行李箱。
其中一个男人走过来,第一句话就问:
“顾总,酒店选址定了吗?”
“没有。”
顾明川笑道:“今天先住一晚。”
“明天我带你们自己看。”
几个人上车离开。
陆远没有让人来接,他走到公交站,坐上了开往老城区的车。
车里人不少。经过城东的时候,下去一批,又上来一批。
有人穿着工服,有人拎着电脑包,还有两个年轻人在讨论新开的饭店。
陆远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说话。
今天沈国梁第一次当着他的面,说出了“撤县设市”。
可真正回到沧澜以后,他反而没有一直想着这四个字。
因为眼前这些每天上下班、开店、做生意、过日子的人,比那四个字更重要。
只有他们真正留下来,“沧澜市”三个字,才不会只是一块换掉的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