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上午。
凤凰的晨雾还没散尽,沱江上笼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陈瑶趴在阳台栏杆上拍了几张江面,转身回房间收拾行李。
十点退房,宾利后备箱再次塞满。
比出发的时候多了一个纸袋,装的是凤凰买的姜糖和米酒。
“哥,今天去哪?”
“镇远。三个多小时。”
“镇远是啥地方?”
“黔东南的古镇,比凤凰清静。”
陈瑶掏出手机搜了搜,划了几页图片,抬头:“这地方好看。”
苏晓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回头瞥了一眼后座:“一路你天天说好看,就没有不好看的地方?”
“没有!”
陈瑶理直气壮,“沿途到处都好看。”
陈默发动车,驶出凤凰。
上午的路贴着山走,弯多隧道也多,忽明忽暗。
陈瑶拍了一会儿窗外就没了兴致,靠回座椅闭眼。
苏晓看了一会儿手机,放下屏幕,安静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过了饭点到的镇远。
确实比凤凰安静。
舞阳河穿城而过,两岸老房子沿河排布,青灰色瓦檐在午后阳光里压得很低。
游客稀稀拉拉,石板路上零星走着几个人。
陈默把车停在民宿外的巷子口,拎行李进院子。
房间在三楼,推开窗正对舞阳河,对岸山影淡淡铺在河面。
苏晓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这里住着比凤凰舒服。”
陈默把背包放下。
“晚上会不一样。”
下午三点多,三个人沿河边散步。
祝圣桥横跨河面,青石板磨得发亮,亭子檐角翘起。
陈瑶举着哈苏拍了几张,又招呼哥嫂过去拍照。
苏晓靠在桥栏上,陈默站她身侧,陈瑶蹲下找角度连拍。
五点,苏晓回民宿换衣服。
陈瑶跟进门,反手关上房门,从包里翻出一条裙子递过去。
“嫂子,穿这条。”
苏晓接过来,香槟色及膝连衣裙,料子软,剪裁简单,上身很衬她。
“怎么突然要我换裙子?”
“出去吃饭。我大学室友在镇远办答谢宴,特意叮嘱我带你去。”
“你室友?”
“对,老家这边的,远嫁外地回来补一顿。她说人多热闹。”
苏晓没多想,接过裙子进了卫生间。
陈瑶站在门外,手机震了一下,陈默发来消息:“好了?”
陈瑶回:“快了。”
酒店是镇远档次最高的一家,在古城边缘,依山而建。
大堂层高很高,光线偏暗,大理石地面反射射灯的光。
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大堂两侧,手里各捧一支红玫瑰。
陈瑶挽着苏晓的胳膊往里走。
走到近前,工作人员上前一步,递出玫瑰:“女士,请收下。”
第一支玫瑰递过来的时候,苏晓心里跳了一下。
她伸手接过来,第二支又递到面前。
一支接一支,很快怀里抱了满满一捧。
她侧过头看陈瑶。
“怎么还给花?答谢宴排场这么大?”
陈瑶憋着笑,眼神躲了躲。
“室友安排的,仪式感嘛。”
苏晓没再追问。
两人往走廊深处走,来到电梯前。
电梯上行,轿厢里安安静静。
苏晓低头理了理裙摆,指尖轻轻碰着花瓣。
陈瑶站在旁边,攥着手机的指节捏得发白。
电梯门开。
走廊铺深色地毯,壁灯光线暖黄。
尽头双开大门关着,门缝透出柔和的光。
陈瑶推开门。
苏晓抱着花走进去,脚步骤然顿住。
没有酒席,没有宾客。
整个厅里只绕着一圈暖光灯串,光点轻轻落在地面。
中央一张长桌铺着白布,摆了几簇淡绿色花。桌旁只有两把椅子。
酒店工作人员退到大厅四角,安安静静站在一旁。
对面墙上,大屏亮起来。
画面定格在大学图书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书架在背景里模模糊糊。
苏晓坐在桌边,陈默坐在对面,她抬眼望向他。
画面角落浮出一行白色小字:2018.10.12。
苏晓愣住,呼吸慢了半拍。
画面一帧帧往前播放。
操场上,两个人穿着简单的白t恤,路边小树冒出新芽。
学校后门的烧烤摊,汽水摆在桌角,她笑得眉眼弯弯。
冬夜里的路灯下,她解下围巾,一圈圈套在陈默脖子上。
狭小的出租屋里,小小的蛋糕摆在桌上,烛火在冷空气里晃。
大四毕业,两人在校门口石碑前合影。
刚租房的第一年,窗台摆着一盆绿萝。
又一年生日,桌上只有巴掌大小的蛋糕。
生鲜小店开张,她穿格子围裙站在门口比出手势。
夏天蹲在地上喂路边的流浪猫。
秋天守着收银台,手里举着一颗橘子。
镜头一转,是生意倒闭那天。
卷帘门拉下大半,陈默坐在台阶上,苏晓远远走来,手里拎两份盒饭,夕阳把两个人影子拉得很长。
出租屋的夜晚,她蹲在行李箱边上,吹灭一根当作蜡烛的火柴。
再往后,来到金陵。
老房子的厨房,她端着碗转身,热气袅袅往上飘。
江宸府的大平层,生日蛋糕上的数字“24”被烛光映亮。
四周年那天,她背对着落地窗望向江水,转头看向镜头,手腕戴着镯子。
跨年夜,她趴在落地窗上,望着满城烟火。
出发旅行的前三天,沙发上,她沉沉睡去,手机屏幕还亮着。
旅途的片段接连闪过。
黄山索道,她紧紧抓着陈默的胳膊。
景德镇,低头安静捏陶碗。
婺源,蹲在院门口摸小猫。
橘子洲头,风吹起她的头发。
凤凰阳台,湿漉漉的侧脸。
祝圣桥上,她倚着栏杆,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
最后,镜头切到书房。
陈默坐在镜头前面,没有说话。
白色字幕从屏幕底部浮出来——
“这些年,苦的日子,甜的日子,我全都记得。”
“我不想再只和你谈恋爱。”
“晓晓,嫁给我。”
大屏缓缓暗下去。
偌大的宴会厅,静得能听见灯串微弱的电流声。
苏晓抱着那捧玫瑰站在原地,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抬手擦,擦完又流,索性就任由眼泪落下来。
陈默从侧面阴影里走出来,一身深色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敞着,没有打领带。
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膝盖慢慢弯下去,单膝跪在地上。
手掌从口袋拿出丝绒小盒子,指尖轻轻掀开盒盖。
一枚钻戒静静躺在里面。主石是深红色,一圈细钻围着戒托,暖光落在石头上,光泽温润厚重。
盒子里面压一张小小的便签,是陈默手写的字迹:去年你睡着的时候,悄悄量的手指。
苏晓看见那行字,喉咙一下子发紧,嘴唇微微发抖。
“你什么时候——”
“夜里你睡得沉,我量了好几次,就怕尺寸错了。”
陈默抬着头,声音有一点发哑,往日的从容褪去,眼底全是认真。
“这四年,我们挤过出租屋,吃过几块钱的麻辣烫,一起守过小破店,也一起经历过关门倒闭。
好日子坏日子,你从来没有丢下过我。
以前我总想着要挣多少钱,要做成多大的事。
遇见之后我才明白,钱再多,比不上身边有你。
往后不管顺境还是难处,我想一辈子都跟你在一起。”
“苏晓,你愿意嫁给我吗。”
眼泪一滴滴砸在香槟色的裙子布料上,晕开点点深色印记。
苏晓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
“我愿意。”
停顿几秒,又重重说了一遍,“我愿意。”
她伸出手,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陈默稳稳握住她的无名指,戒指缓缓套进去,尺寸刚刚好,不松,也不勒。
他站起身,苏晓往前一步扑进他怀里,怀里还抱着那束玫瑰。
角落的工作人员压着声音,小声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
陈瑶举着哈苏相机,一会儿蹲下,一会儿往后退,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苏晓把脸埋在陈默肩头,肩膀一抽一抽。
陈默低下头,轻轻吻在她的额头。
哄笑声从角落响起,在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陈瑶一边按快门,一边眼眶发红,嘴角却止不住往上扬。
等情绪稍稍平复,苏晓才从怀抱里退出来,眼眶通红。
她转头看向陈瑶。
“你那个室友呢?”
陈瑶笑出一声,鼻子也有点红。
“室友是我编出来的。
这些回忆视频,我熬了三个通宵剪完。”
“这么大一件事,一点风声都不跟我说?”
“提前说了,还叫什么惊喜。”
苏晓没有继续接话,低头反复看着手上的戒指,再抬眼望向陈默。
“明天一早,我们回家。”
陈默开口。
苏晓点点头,伸手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愿松开。
三个人走出酒店。
夜里的镇远古城安安静静,沿河一排排红灯笼亮着,河风拂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凉意。
陈瑶抱着相机走在后头,翻看刚刚拍下的照片,抬眼望向前方并肩而行的两个人,脚步不自觉放慢。
“哥,嫂子,我先回民宿。”
苏晓回头。
“一起回去啊。”
陈瑶晃了晃手里的哈苏。
“我慢慢走,河边再拍几组夜景,在回去,你们两个先走嘛。”
苏晓望了她一眼,嘴角轻轻扬起,没有拆穿小姑娘刻意留出独处的心意。
陈瑶已经转身朝祝圣桥方向走去,举起相机对着河面对焦,头都没有再回过来。
沿河两岸灯笼的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整条古镇的喧闹好像都隔得很远。
街道上行人不多,陈默松开一只手,把苏晓揽到身侧。
苏晓手上的钻戒,偶尔路过路灯,会透出一层柔和的光。
两个人就这样,安安静静沿着舞阳河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