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雾气裹着绥养县城。
街边还没多少行人。
宾馆停车场里已经热闹起来。
头车幻影静静停在最前面,车头的红玫瑰沾着露水,艳得晃眼。
一溜婚车顺着路边排开,后视镜都系着红绸,风一吹,绸带飘来飘去。
陈默站在车旁,一身酒红浮光锦马褂,金线云纹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脚上一双千层底布鞋。
他时不时抬眼往巷口瞅。
何勇带着伴郎凑过来,怀里抱了一大捧玫瑰。
“默哥,恭喜恭喜。
红包、喜烟、喜糖都清点好了,大红包留着闯关,小红包撒给看热闹的娃儿。”
陈默伸手接过花束,指尖微微收紧。
“等会儿机灵点,红包该撒就撒,玩笑归玩笑,别闹得太出格。
都是乡里乡亲的,莫把人家惹毛了。”
“晓得晓得!心里有数!”
一行人拎着礼盒上车。
幻影打头,几台跟车紧随其后,剩下的婚车留在停车场待命,等信号再汇合。
车队慢慢驶出宾馆,拐过两条街,苏家所在的巷子就到了。
巷子窄,车子开不进去,只能齐齐停在外边。
还没等车门全开,院坝里的喧闹声已经飘了出来。
大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邻居、亲戚、半大孩子堵得严严实实,个个伸着脖子往前看,就等着看热闹。
“拿红包来!没红包不准进!”
“烟也不能少!空着手就想接姑娘走,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三姑叉着腰站在最前头,嗓门最亮。旁边几个表婶吭哧吭哧抬出一张方桌横在门口,
摆上两排酒盅,酒斟得满满的,都快溢出来了。
“新郎官!听好咯!想进门?先把酒喝了!这一排十几杯,喝完,人归你!”
何勇凑到陈默耳边,脑袋挨得紧紧的,小声嘀咕:“默哥,全是高度酒,真喝下去,等下怕是路都走不稳。”
陈默笑了笑,往前挪了半步,手都伸出去了,正要拿第一杯酒。
谁知道后头看热闹的人都往前涌。
何勇、二狗子还有另外两个伴郎挤在他身后,被后面的人一顶,收不住脚,一窝蜂拱上来。
“借过借过,凑近点看!”
“往前挪点嘛,隔远了看不清!”
四面八方都是肩膀,推的推、挤的挤。
“哐当——哗啦!!”
一声脆响。整张桌子被撞歪,酒盅噼里啪啦翻了一地。
白酒哗哗流在青石板上,湿了好大一片,碎瓷片滚得到处都是,有的还蹦到脚边。
热闹的人声猛地停了半秒。
下一秒,哄笑声直接炸开。
“哎哟喂!搞哪样哟!”三姑往后跳了一步,
怕酒溅到裤子上,又好气又好笑,“酒都还没沾嘴,先给我打翻咯?”
何勇慌忙往后退,一边摆手一边解释:“不是我们!
真不是故意的!人太多咯,后面使劲拱,我们挡不住!”
二狗子也跟着帮腔,手舞足蹈:“就是就是!大家都想瞧热闹,挤着挤着就过来了,我们控制不到!”
旁边一个大叔拍着大腿笑:
“哈哈哈哈,新郎官运气好!一口没喝,直接通关!”
“伴郎团可以啊,暗中帮忙打掩护!高招!”
“怕不是早就串通好了,专门躲酒喝!”
陈默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离酒杯都还有一截距离,
一脸无辜。酒味飘过来,熏得他都有点发懵。
“我真的还没碰到杯子……”他说得一本正经,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声音不大,
刚好一圈人听得见,“都准备开喝了,哪晓得后面一挤,全洗白了。”
“我看你们就是蓄谋已久!”三姑伸手指点他们,
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一群滑头崽崽,想钻空子哈?”
“没有没有!天地良心!”何勇举起双手投降,“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人群笑成一团,小孩子蹦来蹦去,指着地上的酒渍叽叽喳喳。
还有人起哄:“三姑,算咯算咯!洒酒添喜,是好兆头!”
三姑被说得没办法,挥挥手:“行吧行吧!算你们过关!心诚就够了,
酒免了,重新摆也麻烦。都别挤了,再挤院门都要挤垮!”
何勇抓住机会,抓一大把红包往天上一撒。
“喜钱来咯!大家沾沾喜气!”
小红包漫天飞。娃儿们尖叫着扑上去抢,
你踩我的鞋,我撞你的背,闹成一锅粥。
人群撕开一道小口,伴郎们一边散烟一边往里挤,嘻嘻哈哈进了院子。
穿过院坝,踏进堂屋。
红烛已经点上,一对龙凤烛火苗轻轻晃,
青烟慢慢往上飘。
周老先生捏着红纸,时不时瞟一眼墙上的挂钟,卡着吉时,半点不差。
院坝里的笑声小了些,不少人支着耳朵往堂屋里听。
吉时一到。
周老先生清了清嗓子,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有请新郎陈默,堂前拜祖!”
喧闹一下子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陈默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腰背挺直,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天地开张,吉日良辰。
今有陈默,登门求娶苏家姑娘苏晓。
两心相悦,媒妁为凭。
祈列祖列宗庇佑,往后二人同心,家和业旺,岁岁平安!”
说完,一碗米酒洒在地上。
咚、咚、咚。
三声叩首,实实在在。
敬茶开始。爷爷奶奶先坐好,陈默跪着捧起茶杯。
“敬二老一杯喜茶,祝福寿绵长,身子硬朗!”周老先生唱喏。
爷爷抿了一口茶,笑得合不拢嘴,摸出个厚红包递过去:“好孩子,以后好好待晓晓,别让她受委屈。”
“我记住了。”陈默磕个头,起身往后挪。
苏建国和林秀兰坐在旁边。
林秀兰眼圈红了,接茶杯的时候手微微发颤。
喝完茶,她伸手拍了拍陈默的胳膊,话没多说,可这一拍,里头装了千言万语。
姑婆、舅舅、姨妈、姨父依次接茶。一杯杯递过去,红包堆了小半托盘,红彤彤的。
轮到表哥表姐,周老先生笑了:“平辈不用跪,碰一碰,沾点喜气就行。”
杯子轻轻一碰,恭喜声此起彼伏。
堂屋里的仪式做完。长辈们走回院坝,眼睛都盯着二楼窗户。
重头戏,还在楼上婚房。
摄影师早就上去了。婚房房门关得死死的,门后全是苏晓的闺蜜。
她们头天晚上就凑一堆商量,想了一大堆题目,纸条写了好几张,就等着新郎上来闯关。
楼梯口很快被人围满,台阶上、转角处都站着人,还有人扒着扶手探脑袋。
楼下挤不上来的,就仰着脖子往上喊。
“新郎官来咯!楼上把门关紧点!别让他轻轻松松过关!”
“多问几个问题!不能就这么放过!”
喊声一阵接一阵。
陈默和伴郎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门板被里面的人拍得咚咚响。
周婷的声音最先传出来,清脆响亮:
“拜完祖不算数哈!想进婚房,得过我们姐妹这几关!
红包塞够了也没用,得答题!答不对,门,半分都不开!”
何勇贴着门缝喊:“有话好好说,姐妹们手下留情!”
“留情可不行!”另一个闺蜜接话,“晓晓跟我们认识十几年了,今天必须考考,看你是不是真心的!”
屋里嘻嘻哈哈闹成一片。
“第一题!”周婷清了清嗓子,隔着门喊,“苏晓最讨厌吃啥菜?答错,发两个红包!”
陈默想都没想:“折耳根。
闻着好像还行,一吃到嘴里她就皱眉,下馆子都要一根根挑出去。”
门里安静一秒,跟着一阵惊呼。
“哟,还真知道!算你答对一题!”
“第二题!苏晓最爱吃的零食是什么?”
“盐焗脆笋。包里经常揣两包。”
“嚯,可以啊!”姑娘们没想到他答得这么顺,开始加码,“第三题!用三句凤鸣本地话夸夸苏晓,别文绉绉的!”
何勇和二狗子对视一眼,憋笑憋得肩膀抖。
陈默也乐了,对着门喊:
“我们家晓晓,人长得乖,性子随和,能娶到她,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哈哈哈哈,过关过关!”门里笑疯了,“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本以为答完就开门,又一张纸条从门缝塞出来。
“还有附加任务!”闺蜜喊道,“对着房门大声喊十遍:苏晓,我来接你回家了!声音要大,楼下都得听见!少一遍都不行!”
这下更热闹了。楼上楼下几十号人都安静下来等着听。
陈默也不扭捏,往前站半步,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
“苏晓,我来接你回家了!”
“苏晓,我来接你回家了!”
一遍又一遍,十句喊完,嗓子都有点发哑。
楼下听见了,全都拍手叫好,笑声、喝彩声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