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条子上只写了地点,云峰货栈东仓二楼,午后见。
魏启明看过条子,把折痕重新压好。
“邵老板肯主动见你,说明知禾这块牌子已经入了他的眼,不过你别急着高兴,他看中的多半是柳树湾那批菜。”
林秋棠接过条子。
“他昨日才派人打听供货户,今日便请人过去,这步子倒快。”
“省城的鲜菜买卖就这么大,哪家多拿一桌席面的单子,隔日便有人问到种菜的人家。”
魏启明拎起自己的文件夹。
“我同你们去,旁的话不帮,只替双方做个见证。”
云峰货栈占着货场东边两间仓库,门前堆着成摞竹筐,卸货的人沿着木板往里抬菜。
邵云峰坐在二楼办公室,桌上摆着一只切开的甜瓜,旁边放着知禾昨日送进迎宾饭店的青椒。
“姜老板,林老板,请坐。”
他把甜瓜往前推了推。
“青山县的菜能送到这里不容易,我叫人留了一块,你们也尝尝省城的瓜。”
姜知意没有伸手,先把带来的样品单放在桌边。
“邵老板请我们来,应当不是为了吃瓜。”
“爽快,那我也省下绕弯子的工夫。”
邵云峰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草稿。
“知禾往后收上来的货,云峰货栈全包,多少都要,省得你们到处找饭店和食堂。”
林秋棠没有接纸。
“收购价怎么定?”
“按迎宾饭店今日收货价往下减两成,货栈负责仓库,找买家和城里的短途转运。”
高远拿起铅笔。
“货物送进仓后,何时结算?”
“卖完再结,卖得快便早些,卖得慢便晚些。”
“仓储费由谁出?”
“自然从货款里扣,菜占着地方,人工也得算钱。”
“在仓里烂掉多少,算哪一方?”
邵云峰用小刀切开另一块瓜。
“鲜菜都有损耗,卖不出去的货,总不能叫货栈白赔。”
高远在纸上写了几行,又把草稿推回去。
“低两成收货,仓储费另扣,损耗也归供货方,结算日还没有写,这不是包销。”
“那你说叫什么?”
林秋棠把草稿转到自己这边。
“货由我们出,钱由我们垫,卖不掉由我们赔,你只管收仓储费和转手差价。”
邵云峰放下小刀。
“林老板,省城的仓库一天要进多少货,你去楼下看看便明白了,我肯把门打开,已经给足了诚意。”
姜知意翻到草稿最后一页。
“这里还写了三年之内不得向其他批发商供货,饭店直供算不算?”
“算,进了云峰货栈,便不能越过我去找买家。”
“县城原有的订单呢?”
“县城可以留,不过新增客户得经货栈同意。”
“农户自己挑菜去集市卖呢?”
“只要挂在知禾名下,也归这份约束管。”
姜知意把合同草稿放平。
“请邵老板把几个地方补上,仓储费按日写明,损耗要有双方验收,结算不得拖过约定日期,货栈拒收的货物由我们另找买家。”
邵云峰端起茶杯。
“仓里每日进出不定,费用怎么写死?”
“可以写上限,超出上限须经双方同意。”
“菜卖几天要看行情,结算日也写不死。”
“那便分成收货款和代销款,收货按验收结算,代销另签委托,不能混在一张纸上。”
邵云峰喝了一口茶。
“姜老板,你把事情分得这么细,货栈还赚什么钱?”
“仓储和转运都可以收费,价钱摆在纸上,双方愿意便签。”
“你以为云峰货栈只赚几间仓库的钱?”
邵云峰抬手指向窗外。
“东市场的摊位,城南的食堂,几家国营饭店的临时补货,都得经过能按时交货的人,你们绕开仓门,连菜放在哪里都成难题。”
魏启明把椅子往旁边挪开半掌。
“我手里的两家饭店也从你这里进过货,可没签三年独家。”
“魏老板在省城做了多年,手里有摊位,也有车,知禾有什么?”
“她们有货,有验收单,还有迎宾饭店盖过章的回函。”
“试销一回算不得路子,三日供货没有走完,饭店随时可以换人。”
姜知意从布包里拿出知禾的布牌样品。
“正因路还没有走稳,我们才不能先把三年货路锁在一间仓库里。”
“你以为外头那些托运人愿意天天等你几筐菜?”
“愿不愿意,要谈过才算。”
“货到了省城,没人替你们卸,没人替你们周转,客户少收两筐,你们便得把菜原路拉回去。”
“这些都是成本,可以一项项解决。”
邵云峰将茶杯放回桌面。
“你们解决不起,我给的价格低两成,换来的是省心。”
林秋棠拿起那份草稿。
“省的是货栈的心,知禾要担的事一件没少,三年内还得把手脚交给你。”
“做生意总要有取舍,想进省城,又舍不得让利,天下没有这等好事。”
“让利可以,交出定价权不行。”
姜知意将草稿翻回第一页。
“邵老板若真想包销,请写明最低收购量,固定结算期,仓储费上限和拒收办法。”
“最低收购量不能写,市场变了,难道叫我照收?”
“市场波动由哪边承担,也请写清。”
“买卖哪能算得这么死?”
“算不清,亏损便会全落到供货人头上。”
邵云峰靠近桌沿,把那份草稿抽了回去。
“我若不签这些,你们便不做?”
“公开收购,按货验价,按期付钱,我们做,三年独家和售后结算,我们不接。”
“姜老板,今日走出这扇门,再回来谈,价格可不是低两成了。”
姜知意把黄瓜和青椒样品收回竹篮。
“今日的价已经不合适,往后低多少,对知禾没有区别。”
高远合上文件夹。
“样品没有留存交接,也请一并带走,免得日后说成云峰货栈验过货。”
魏启明站起身。
“我这个见证人只说一句,双方没有谈成,也没有口头约定。”
邵云峰没有拦人,转手拿起桌边的青椒。
“姜老板,省城做买卖,硬气不能换来车,也不能换来仓位。”
姜知意走到门口,又回身看了那份草稿。
“货路是人走出来的,谁把门槛抬得太高,买卖人自然会找另一扇门。”
回到包装作坊后,高远把会面经过写成记录,请姜知意和林秋棠签了名。
林秋棠把笔还给他。
“他开出的不是价格,是套在知禾脖子上的绳。”
“邵云峰不会只等着咱们回头。”
姜知意收好记录。
“今晚先把三日试销的车次重新核一遍,承运人再逐个问清,谁只肯口头答应,便不用。”
第二日天刚亮,院门便被接连敲了三回。
三名原本答应托运的车主站在门外,谁也没有进屋,只把同一句话递了过来,“车临时出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