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是谁教你说的?”
姜知意没有伸手推门,站在院外等她回答。
马小芳把门再拉开半扇。
“上午来了两个人,说是云峰货栈下乡收菜,只要按手印,往后一年的菜都有人收。”
刘春梅跟到门边。
“他们还去了谁家?”
“村东头几户都拿了纸,有人已经按了手印,我没按,想先问问家里男人。”
“那你为何把今日的青椒撤回来?”
“他们说知禾在省城没有仓库,送上几趟也会断,若我今日还把菜交给你们,货栈便不收我家后面的菜。”
姜知意伸出手。
“那张承诺书能不能借我看,看完便还你。”
马小芳迟疑了片刻,把纸从门缝里递出来。
最上方写着全年收购,下面没有固定数量,收购价格也没有列明,只写依市场调整。
林秋棠读到末尾,抬头问道。
“市场价格往下掉,差价由供货方承担,往上涨呢?”
马小芳凑过来看。
“上面没写。”
“货栈拒收的菜怎么处理?”
“那两个人说,只要菜好便不会拒收。”
“纸上写的是货栈依品相自行决定,若他们说青椒太小,你连运费也得自己付。”
马小芳拿回承诺书,翻来覆去找了两遍。
“他们说签了便不愁卖。”
姜知意指向中间一行。
“这里没有写每月收多少,也没有写哪一种菜必须收,货栈可以收一筐,也可以一筐不收。”
“那全年收购几个字还有什么用?”
“只能说明合作期有一年,不能说明这一年里收多少货。”
院外已经围来几户村民,有人也拿着相同的纸。
一个年长男人挤到前面。
“你别只挑人家的毛病,知禾能给我们保一年吗?”
“不能。”
姜知意回答得干脆。
“知禾只收登记过的品种和数量,签多少便收多少,验货不合格会写原因,农户也可以把剩下的菜卖给别人。”
“云峰货栈给的价比你们高。”
高远接过另一份承诺书。
“这里写的是参考价,后面还有一句,以入仓当日结算价为准,纸上的数不算最终收购价。”
那男人将纸夺回去。
“省城老板家大业大,总不会骗我们几户种菜的。”
林秋棠把知禾的收货单铺在石台上。
“知禾昨日收多少,按什么价,哪一筐退过,纸上都有,你们愿意比便拿过去比。”
“你们才做多久,拿什么跟人家比?”
“做得短,所以只许诺能办到的事。”
姜知意将两份纸并排放好。
“谁愿意签云峰货栈,我们不拦,今日已经答应知禾的货,按原约交完,往后的菜由各家自己选。”
马小芳捏着衣摆。
“我若今日交给你们,他们往后真不收呢?”
“这个结果要由你自己衡量。”
“你不能给句准话?”
“我只能说清知禾的办法,验收合格便当日结款,不签独家,不拦你把别处的菜卖给其他人。”
刘春梅翻到云峰货栈承诺书背面。
“这里还有违约,农户私下卖货,要赔货栈预估货款,可货栈少收,没有赔偿。”
围着的人往前挪了几步。
“预估货款怎么算?”
“由货栈按地块产量估。”
“地里长多少,凭什么由他们定?”
“纸上就是这么写的,你们按手印前,先问清这句话。”
马长顺赶到院门口,手里拿着另两份承诺书。
“我已经叫那两个人走了,村委没有盖章,他们却说这是跟各家私下签,不用经过村里。”
“农户可以自己签,不过条款得由本人看明白,不能只听口头承诺。”
姜知意把纸递给他。
“请村里留一份样本,谁签过,谁没签,也由各家自己说,村委别替人强退。”
马小芳把家中的青椒筐重新抬到门边。
“今日这批,我仍交给知禾,后面的菜,我再想想。”
“可以,今日按原供货单验收,往后的事不捆在一起。”
旁边几户也开始议论,有人把承诺书折起,有人仍舍不得全年收购几个字。
姜知意没有劝他们站队,只叫高远把两种合同的收货条件抄在村委黑板上。
卢向东从村口跑来,鞋底沾满黄泥。
“原定午后出发的车被调走了,车主接了化肥厂的急活,订金和补偿款都托人送回来了。”
林秋棠抬头看了看天。
“单位食堂那批货明早必须到,金福饭店还等六筐黄瓜,只剩半天。”
“你的车呢?”
“能走,不过装不下全部货,我还联系了一辆返城车,最多再捎十筐。”
高远数过院里的筐。
“还差十来筐,少送一处,能不能保住迎宾饭店和食堂?”
“金福饭店今日给过现款,也定了明日的数,不能因单子小便先舍掉它。”
姜知意抽出路线纸。
“卢向东的车装迎宾饭店和食堂,返城车装金福饭店,余下的送邻镇车站托运。”
马长顺看着那几筐豆角。
“邻镇离这里不近,谁把货送过去?”
“请村里的骡车送,按趟付运费,菜筐用湿布遮上,到了车站再过秤。”
“车站那班货车肯收散货吗?”
卢向东取出一张旧托运条。
“我跑过这条线,邻镇下午有一班车去江州,不过只到西站,得让魏启明找人接货。”
“先去公社给他打电话,接货人没定下来,骡车不出村。”
林秋棠把自行车推出来。
“我去打,顺便通知秦主任,第三路货从西站进城,请她写明是否接受。”
马小芳看着自家院里的青椒。
“骡车费会不会扣我们的菜钱?”
“不会,今日按原收购价结算,改路线增加的钱由代销组承担。”
“你们这样送,还能赚吗?”
“这趟赚得少,答应的货得送到,往后的路线再重谈。”
村里两辆骡车很快谈妥,车主在运输单上按了手印,刘春梅逐筐查看麻绳和布牌。
林秋棠从公社赶回来,把电话记录递给姜知意。
“魏启明会去西站接货,秦主任也答应分站验收,不过到站后少一筐都按违约记。”
“那便在村里复秤,邻镇进站再称一回,两张单子都跟货走。”
返城车先出了村,卢向东随后发动货车,两辆骡车排在最后,车轮沿着土路慢慢往前滚。
马小芳把云峰货栈的承诺书交到马长顺手里。
“这份先放村委,我不按手印,哪日真要签,我得把每句话都问明白。”
马长顺接过纸,却没有收进抽屉。
“姜知意,若知禾真想长久供货,下一份正式合同里,农户的名字必须直接写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