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中院的灯亮起来了。
王主任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拿着张纸,脸色不太好看。院子里的人陆陆续续搬着板凳出来,稀稀拉拉坐了一圈。
“今天这个会,就说一件事。”王主任把纸抖了抖,“上面通知,从下个月起,城镇居民的粮食定量再减一成。具体的数还没下来,但大方向定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再减一成?上个月不是刚减过吗?”阎埠贵第一个站起来,“我家五口人,本来就紧巴巴的,再减一成,喝西北风啊?”
“就是!我家光天光福正长身体呢!”刘海中跟着喊。
傻柱蹲在门槛上,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摁:“减呗。食堂的粮也不够,我天天算着米下锅,再减下去,做出来的饭都能照见人影了。”
许大茂缩在角落里,嘴里嘟囔:“减就减呗,反正我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
“你当然不饿了!你一个人挣一个人花!”贾张氏一嗓子把许大茂的声音盖过去了,“王主任!我们家可怎么办啊?我、淮茹、棒梗、小当、槐花,五张嘴等着吃饭呢!淮茹在食堂上班,好歹还能带点回来,可也不够啊!”
王主任看了她一眼:“贾张氏,各家各户都困难,不是只你一家。”
“我们家最困难!”贾张氏拍着大腿,“我这么大岁数了,还得扫大街挣钱,就为了家里几张嘴!王主任,您得想想办法啊!”
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往易中海那边看。以前这种时候,易中海都是一大爷,能帮着说两句话。就算易中海不掏钱,他也会和稀泥,好歹能拖一拖。
可这会儿易中海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一声不吭。
贾张氏这才反应过来,易中海早就不是一大爷了。自打撤了职,院里谁找他都没用。以前还有傻柱接济,现在傻柱跟何大清过日子,理都不理她。
她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王主任!”贾张氏换了副面孔,挤出两滴眼泪,声音都软了,“您看我这一家子,上有老下有小,我真没法子了。您给指条明路吧。”
王主任看着她那副样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太了解贾张氏了,这人哭穷能哭出花来,可真要让她干活,她比谁都懒。
“贾张氏,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哎,哎,我坐下。”贾张氏擦了把眼泪,老老实实坐回去了。
王主任清了清嗓子:“粮食定量减了,这是上面的规定,我改不了。但也不是没有别的路。我听说,农村那边现在吃大锅饭,办公共食堂,生产队里管饭,天天吃香的喝辣的,不用自己操心粮食的事。”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
“农村?”贾张氏耳朵竖起来了,“吃大锅饭?”
“对。”王主任一脸正经,“我前两天开会听说的,别的公社搞得热火朝天,食堂里顿顿有馒头有菜,逢年过节还有肉。城里定量减了,可农村那边有生产队兜底,饿不着。”
“真的?”贾张氏眼睛亮了。
“我还能骗你?”王主任看了她一眼,“你要是在城里过不下去了,可以考虑回乡下。你老家不是还有亲戚吗?”
贾张氏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她上回回老家,被亲戚打得鼻青脸肿,灰溜溜跑回来的。可那会儿是没粮食,各家各户自己过日子,谁也不管谁。要是现在农村有食堂了,天天有现成的吃,那就不一样了。
“那……那食堂真管饭?”
“管。生产队统一开伙,你出工就行,吃饭不花钱。”
贾张氏坐不住了,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笔账:在城里,粮食定量减了,一个月那点粮不够吃,还得自己买、自己做。回乡下,出工干活,食堂管饭,不用自己操心。就算出工累点,也比饿肚子强。
“王主任,那我要是回去,能带人不?”贾张氏忽然问。
王主任挑了挑眉:“带谁?”
“这个你别管,”贾张氏理直气壮,“我多带个人回去建设农村,去帮帮忙!”
院子里几个人差点没忍住笑出声。阎埠贵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刘海中把脸别过去,假装咳嗽。
王主任嘴角抽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行。你带谁都行。反正农村那边缺人干活,多一个人多一份工。”
“那……那什么时候走?”
“你什么时候想走就走。我这边给你开个介绍信,你拿回去找生产队报到就行。”
贾张氏一拍大腿,站起来:“那我明天就去!收拾收拾就走!”
散会之后,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回走。贾张氏步子飞快,直奔张半仙那屋去了。
“老张!老张你开门!”
张半仙正躺在炕上翻小人书,听见动静坐起来:“怎么了?”
“明天跟我回乡下!”
张半仙手里的小人书啪嗒掉在炕上:“回乡下?回哪个乡下?”
“我老家啊!王主任说了,现在农村吃大锅饭,生产队食堂管饭,天天有现成的吃,不用自己操心粮食!城里定量减了,咱俩在城里喝西北风啊?”
张半仙一脸狐疑:“你老家?上回你回去,不是跟你亲戚不对付吗,这次回去那不得挨揍吗?”
“你不是会剪刀腿吗,到时候谁欺负我你就保护我,是时候考验你的机会来了。”贾张氏往炕边一坐,“你不会不想帮我吧!”
张半仙想了想,还是犹豫:“我这手艺在城里好歹能挣点钱,去了乡下……”
“乡下挣什么钱?吃饭不花钱就是最大的挣钱!”贾张氏打断他,“你在这城里,三天两头被人举报搞封建迷信,赵建国刚查完,王主任盯得紧。你跟我回去,换个地方,谁能管你?”
张半仙沉默了一会儿,把小人书捡起来,合上,搁在炕头:“你容我想想。”
“想什么想!明天就走!你不走我找别人!”
“别别别,我走,我走还不行吗。”
第二天一早,贾张氏就收拾了两个大包袱,一个自己背,一个塞给张半仙。张半仙背着包袱,站在院门口,脸上的表情跟赴刑场似的。
秦淮茹抱着小槐花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婆婆大包小裹的往外走,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
棒梗追出来两步:“奶奶!你去哪儿?”
“奶奶回乡下给你找好吃的去!等奶奶站稳脚跟,就接你过去!”
棒梗眼睛一亮:“有肉吃吗?”
“有!食堂天天有!”
棒梗乐了,挥手跟奶奶再见。
阎埠贵蹲在自家门口啃窝头,看着贾张氏风风火火出了院门,扭头跟三大妈说了一句:“你说这贾张氏,真能靠得住王主任那话?”
三大妈白了他一眼:“管她呢。走了清静。”
这边王主任刚到办公室,茶还没泡上,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
“王主任!王主任您起了没!”
王主任手里搪瓷缸一顿。这动静她太熟了,高门大嗓,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劲儿,正是贾张氏。
她把搪瓷缸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才开口:“进来。”
门一推开,贾张氏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张半仙。贾张氏换了件干净褂子,头发抿得油光水滑,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脸上笑开了花。张半仙站在她后面,背着个大包袱,脸上苦哈哈的,跟被押解似的。
“王主任,您昨天说的那个介绍信,我来了!”贾张氏往桌前一站,声音洪亮,“您给开一下,我好赶紧回去报到!”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张半仙一眼:“昨天我就大概猜猜,没想到你还真把老张带上了?”
“那当然!我昨天说了,多带个人回去建设农村!”贾张氏拍了拍张半仙的胳膊,“老张,你跟王主任表个态!”
张半仙嘴角抽了抽,挤出个笑:“王主任,我……我也去。”
“你去会干什么?”王主任把搪瓷缸端起来,慢悠悠喝了口水。
“我……我去帮忙。出工出力,挣工分。”
“你连锄头都没摸过吧?”
张半仙还没说话,贾张氏先抢上了:“不会可以学嘛!谁天生会种地?再说了,老张手巧,干什么都行。”
王主任没接话,把搪瓷缸搁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张空白介绍信,又拧开钢笔。她没急着写,先抬眼看了看贾张氏,心里头转了个弯。
说起来,贾张氏这户口的事,街道办头疼多少年了。当年老贾在厂里上班,户口跟着厂子走,落到城里。贾东旭顶了班,户口也在厂里。偏偏贾张氏,从嫁过来那天起,户口就没迁进城,一直在乡下老家搁着。以前老贾在,养着她,街道办也不好说什么。老贾没了,儿子顶了班,她跟着儿子过,街道办也拉不下脸把人往外撵。可这些年,她没工作、没户口、没定量,全靠儿子和儿媳妇养着,街道办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就这么悬着。
这回她自己要走,王主任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贾张氏,你可想好了。”王主任把笔帽拧开,先没写,看着她,“你这户口本来就在乡下,可回去了,城里这边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想好了想好了!”贾张氏点头如捣蒜,“城里定量一减再减,我在这儿耗着干什么?回去吃食堂,多省心!”
“农村也不是天天吃好的。”王主任慢悠悠说,“食堂归食堂,可你得干活。不干活,食堂可不给你打饭。”
“干活我会!扫大街我都扫了这么久了,还怕干活?”
王主任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压下去了。她低下头,开始写介绍信。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写了一行,停一下,抬头看了贾张氏一眼:“你走了,院里扫街那段活儿,得交代清楚。别撂挑子。”
“让淮茹扫!她是我儿媳妇,替我扫几天怎么了?”
“你儿媳妇在食堂上班,哪有空扫街?你得自己找街道办的人交接。该交代的交代,别一走了之。”
贾张氏撇了撇嘴,一脸不情愿,但看王主任脸色不像是开玩笑,只好点头:“行行行,我去交代。”
王主任低下头继续写,写了两行,又停了笔,看着贾张氏:“贾张氏,我听说你老家那边,亲戚跟你不太对付。你回去,不怕再挨打?”
贾张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把胸脯一拍:“这回不一样了!我带着老张呢!老张会功夫!谁敢动我?”
张半仙站在后面,脸都红了,支支吾吾道:“会……会一点。”
王主任看了张半仙一眼,又看了看贾张氏,慢条斯理地说:“行。你们回去之后,要是有困难,写信回来。不过丑话说前头,信我可以收,事儿我管不了。以后你们就是生产队的人了,归生产队管。我这边是街道办,够不着。”
“知道知道!不麻烦您!只要食堂管饭就行!”
王主任低下头,把介绍信写完了,又仔细核对了一遍,盖上戳,递过去。贾张氏一把接过来,看了看,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但看见红戳了,笑得嘴都合不拢。
“行了王主任!谢谢您啊!等我到了那边安顿好了,给您写信!”
王主任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老张,你真的愿意去是吧!”
张半仙一激灵:“是的。”
王主任低下头,又开了一张介绍信,盖上戳,递给张半仙。张半仙双手接过去,小心地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还拍了两下。
贾张氏等不及了,拽着张半仙就往外走:“行了行了,快走,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王主任叫住她:“贾张氏,你走之前,让秦淮茹来一趟。你这一走,棒梗和小当还在院里,有些事得交代清楚。”
“交代什么?淮茹是我儿媳妇,她还能不管孩子?”
“可你走了,孩子谁带?淮茹在食堂上班,早出晚归的,你拍拍屁股走了,孩子扔给谁?”
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淮茹自己想办法!我管不了那么多!”
王主任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行,你走吧。”
贾张氏拉着张半仙出了门,脚步飞快,跟怕王主任反悔似的。
门关上了。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浑身上下都舒坦了。
这俩货终于走了,俩人都爱宣传封建迷信,就是不知道她们受得了乡下生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