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小周就摸到了南锣鼓巷。
李怀德嘱咐过,别走正门,别让人看见。小周绕着95号院转了一圈,后门推了推,关得死死的,从里头闩着。他又绕回前院,大门倒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推门进去,前院静悄悄的。刚走到月亮门底下,旁边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阎埠贵披着件外套,趿拉着鞋出来,眼镜都没戴,眯着眼瞅他:“找谁?”
“轧钢厂厂办的,姓周。找贾张氏办点事。”
阎埠贵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往旁边让了让:“中院,东厢房,亮着灯那屋。”
“谢谢大哥。”
小周赶紧往里走。阎埠贵站在月亮门底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其实痒痒得不行。厂办的,这时候来找贾张氏,八成是李怀德那事。他真想跟上去听听,可想了想,人家是厂里的领导,自己一个教书的,跟人家也没交情,凑上去问东问西,讨人嫌。再说了,万一问出点什么,人家不高兴,回头找自己麻烦,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阎埠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回屋了。占不着便宜,可惜了。
小周进了中院,东厢房灯确实亮着。秦淮茹在炕沿上补衣裳,贾张氏坐在椅子上嗑瓜子。小周敲了敲门。
“谁啊?”
“贾大妈,我是轧钢厂厂办的,姓周,李怀德李主任的秘书。”
屋里安静了一瞬。秦淮茹看了贾张氏一眼,贾张氏摆了摆手:“淮茹,你先带孩子去里屋。”
秦淮茹抱起小槐花,领着棒梗和小当进了里屋。贾张氏整了整衣裳,清了清嗓子:“进来吧。”
小周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贾张氏往对面一坐,翘着腿:“说吧。李怀德想干什么?”
“贾大妈,白天那事,李主任回去想了想,觉得确实是他不对。他那人平时就爱开玩笑,嘴上没把门的,可心里没坏水。这回闹到厂门口,他脸上也挂不住。所以让我来跟您商量商量,看看这事怎么解决合适。”
“怎么解决?他欺负我儿媳妇,还让我在厂门口丢那么大脸,你说怎么解决?”
小周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搁在桌上:“贾大妈,这是李主任的一点心意。您拿着,给孙子买点吃的。”
贾张氏低头看了看那几张票子,没动。她想起阎埠贵白天说的话:精神损失费,名誉损失费,一样不能少。就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就这?”贾张氏把票子往小周那边推了推,“你回去跟李怀德说,他当我贾张氏没见过钱?我往他厂门口一坐,拉横幅,喊了一天,嗓子都喊哑了。这点钱够干什么的?”
小周有点为难:“贾大妈,您看……”
“别您您您的。我跟你说,李怀德要真想私了,拿出点诚意来。我也不多要,这个数。”贾张氏伸出五根手指头。
“五十?”
“五十?你打发叫花子呢?五百!”
小周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五百?贾大妈,您这……”
“怎么,嫌多?”贾张氏一拍大腿,“他一个厂办副主任,一个月挣多少?五百块拿不出来?他欺负我儿媳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小周搓了搓手:“贾大妈,五百真拿不出来。李主任他就是个副主任,工资也没多少。您看这样行不行,两百,我去跟李主任说,争取给您凑上。”
“三百。少一分都不行。”
“两百五。”
“三百。”
小周咬了咬牙:“行,三百。但我得回去跟李主任说,成不成的,明天给您信儿。”
“明天?”贾张氏哼了一声,“明天我还得去厂办呢。你们杨厂长让我去的,我总得去一趟吧?”
“去,当然去。您去了,该说什么说什么,李主任那边也会安排。咱们私下里的事,私下里解决。”
贾张氏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跟李怀德说,三百,明天中午之前把钱送到。钱到了,我就不提他打我儿媳妇主意的事。可他要是不给,或者说话不算话,别怪我后天就去大广场。”
“明白明白。”小周站起来,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那我先走了。”
他从东厢房出来,穿过中院往月亮门走。前院阎埠贵家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着个人影,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又坐下了。
小周拉开大门,闪身出去,一溜烟跑了。
阎埠贵听着外头脚步声远了,坐在屋里,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他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大半夜不睡觉,琢磨什么呢?”
“没什么。”阎埠贵躺下来,把被子一拉,“睡吧。”
小周回到厂办的时候,李怀德正趴在桌上打瞌睡。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屋里一股子呛人的烟味。
“李主任。”
李怀德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怎么样?”
“谈妥了。三百。”
李怀德的手停在半空:“三百?她怎么不去抢?”
“我也觉得贵。可她不松口,说少一分都不行,不给就去大广场。我磨了半天,从五百砍到三百,实在砍不动了。”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
“行。三百就三百。明天你给她送去,让她闭嘴。”
“那厂办那边……”
“明天我去厂办。杨厂长不是让她明天来吗?我亲自去。”李怀德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她来了,我当着杨厂长的面给她道个歉,这事就算过了。”
“嗯。”
小周看着李怀德没有什么事了他就出去了。
小周出去后李怀德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把烟盒摸出来,他把烟盒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
窗外头,厂区安安静静的,路灯把厂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三百块……”他嘟囔了一句,“行,三百块买个清净,值。”
可他心里还是不踏实。杨厂长那关,不是三百块能过的。老杨今天在厂门口亲自出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厂里会严肃处理”。这话说出去了,就得有个交代。他要是随便道个歉就完了,老杨那边过不去。
李怀德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住了。
“不对。”他自言自语,“老杨让我明天去厂办,当着他的面给贾张氏道歉?那全厂都知道我给她道歉了。这脸丢得更大。”
他越想越不对劲。老杨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当着全厂的面道歉,传出去,他这副主任的脸往哪儿搁?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
可要是不去,老杨那边更有话说。
“老杨啊老杨,”李怀德咬着后槽牙,“你这是要把我往绝路上逼。”
他在屋里又转了两圈,忽然想起什么,拉开抽屉翻出通讯录,找到了老丈人办公室的电话。摇了半天,那头有人接了。
“喂,区里。”
“爸,是我,怀德。”
“又怎么了?”那头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烦。
“爸,明天厂里让我去厂办,当着杨厂长的面给那个老太太道歉。这要是道了歉,全厂都知道我栽了。我这副主任以后还怎么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什么意思?”
“爸,您能不能再给老杨打个电话,就说这事让他别搞太大。私下里解决就行,别当着全厂的面。”
“我昨天刚给他打过电话。”
“我知道。可老杨那人,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背地里该怎么干还怎么干。爸,您再帮我说一回,就一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怀德,我跟你说清楚。明天你去厂办,老老实实给人家道歉。别耍滑头,别想着蒙混过关。老杨那个人我了解,你跟他耍心眼,他有一百种法子治你。你老老实实认个错,把事平了,以后老实干活,别再给我惹事。”
“爸——”
“听我的。明天去道歉,态度放端正。你要是再耍滑头,别怪我不帮你。”
电话挂了。
李怀德拿着听筒,愣了半天,慢慢搁回去。
“老老实实道歉……”他嘟囔了一句,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