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鹏只感觉脑袋嗡的一下,仿佛要炸开了一样,全身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在这三十多度的夏夜,后背居传来阵阵凉意。
他强作镇定,又将头灯调亮了一些,再次打灯瞧去。
不错!确实是一条死鱼,正直挺挺地浮在水面,四号袖钩正中十二点方位。
那浑浊的眼球、半开的鱼鳃和腐败的鱼鳍,都在表面一个信息——这条鱼已经死去多时。
但奇怪的是,鳞片看上去还算完整,以至于在灯光下依然光泽饱满。
“这它喵的晦气玩意!”张鹏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这一声他故意骂得响亮,倒不是因为生气,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壮胆。
死鱼正口的事,他倒是有所耳闻,不过那都是多年前,钓鱼论坛里的热门帖子,纯粹是当离奇故事来看的。
可故事归故事,这真发生在自己身上,张鹏还是感觉头皮一阵发麻,尽管自己向来是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
眼下的他,面临两个选择。
死鱼正口,越钓越有。
或者
死鱼正口,收竿就走。
作为一个三十出头的,业绩平平的绘图员,在这个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是冒不得一丝风险的。
去年才刚刚申请了四十年的贷款,买了一套百来平的学区房。
老婆孙玉婷本来在收费站上班,工作还算稳定。
可长期的夜班颠倒,早让她身心疲惫,再加上前年生了娃,干脆辞职回家做起了全职妈妈。
养家的压力全部压在了张鹏的身上,好在父母身体尚好,时而从老家过来帮衬着带带孙子,小两口的生活才得以为继。
可张鹏的工作,却变得越来越举步维艰。当下的社会,似乎对他们这种中登并不友好,三十五岁仿佛是个道无形的坎。
过了这个年纪,体力和脑力,都被年轻人远远甩在了身后,要是此时还没有混上管理层,被优化的风险便会成倍放大。
今年公司又招了一批年轻人,个个活力四射,加起班来不知疲倦。
最近这几个月,张鹏手里的活也少了很多,提成更是直接腰斩。
毕竟通宵加班赶图这样的活,他这个年纪实在是承受不起。
被边缘化的感觉让人难堪,与其每天尴尬得假装很忙,倒不如干脆休假几天,出来透透气。
所以这才得以有空,来到河边放松一下。
......
收杆,走人!
张鹏没有将鱼提出水面,而是掏出打火机,直接将鱼线烧断,免得沾上这条死鱼的晦气。
他提了提鱼护,一条条巴掌大的鲫鱼扑腾着,几乎就要撑爆编织网。
“居然钓了这么多!这老陈要是晚走几步,还能给他分一点。”张鹏暗自思忖道。
前前后后一共钓了十八条鲫鱼,估摸着也得有个八九斤。
又仔细清点了一下,将个体稍小的都丢回了河里,只留下来十条,个个都是过斤的板鲫。
“留五条养着慢慢吃,两条送给楼上的老王,至于剩下的三条嘛……
有了,就送给何主管吧,得亏他给我批假,全当是感谢了。”
河边变得愈发安静,连蛐蛐的叫声都消失了,张鹏不敢过多逗留。
他迅速将鱼护提离岸边,收拾干净钓位后,直奔不远处的小车。
这辆开了八年的卡罗拉,还是小两口结婚时买的,虽然车漆上早已经斑斑点点,但机械功能依旧良好,从来没将他落在半路上。
来不及细细整理渔具,张鹏将鱼护放入收纳箱,剩下的渔具一股脑全部塞进后备箱,便迅速关好车门。
点火,开灯,连接蓝牙,张鹏果断点了一首强军战歌来壮胆。将音量开到最大后,豪迈的旋律在河边响了起来。
汽车沿着河滩穿过芦苇荡,驶上国道,朝着城里的灯火处驶去。
......
“何主管,昨天钓了几条野生的大鲫鱼,还是活的,给您放车库了。”张鹏凑到何主管旁边,低声提醒道。
“哟呵,是老张啊,这么快就休完假啦?”何主管回过头,满脸热情地回应着。
“不是?他叫我啥?……老张?”这突然的客气,让张鹏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位不苟言笑的业务主管,往日里都是一副便秘半个月的表情,今天怎么反倒友善起来了。
“感谢领导到体谅,我今天正式回来上班了。”张鹏虽然被弄得有点懵,还是尬笑着礼貌回应。
“额……你来得正好,有点事要和你谈谈。来,坐坐坐。”说到这,何主管的表情好似僵硬了些,眼神中藏着一丝躲闪。
他轻手轻脚拉上办公室的帘子,客气地倒上一杯热水。
“嗯,这个老张啊,你看你也是公司的老人了,这几年的行情你也是知道的。”
“怎么了,公司有什么新的工作安排吗?”张鹏依然是一脸茫然。
“咱俩这么多年交情,我就跟你直说了。最近公司业务需要改革,周总经理说了,要推行精细化管理。”
“不好,这事怕是不简单。”
张鹏只感觉心头一紧,难怪今天这家伙一反常态,都开始和自己称兄道弟了。
“所谓精细化管理,就是要优化一批人,很遗憾,你也在名单里。”何主管瞅了眼张鹏呆若木鸡的脸,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愧疚。
“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只是现在市场需求变了,咱们这种中年人,创新力比不上那些小伙子。”说话间拍了拍张鹏的胳膊,以一种遗憾的口吻继续解释道。
“ 您……你的意思是,我被开除了?”张鹏只感觉一阵眩晕,一下子没缓过劲来。
“你休假的这几天,我也跟总经理磨了好几次,才敲定两个方案:要么或者你可以去二线部门,要么拿N+1走人。抱歉,老哥我真的尽力了。”
张鹏这才回过神来,脑袋里飞速运转着,几十万的房贷,孩子的奶粉,父母的保险,这一项项账单,像撕碎的纸片一样飘洒过来。
现在想来,其实这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自己开始被安排边缘性工作,设计稿被连连否决,请假也被破天荒地痛快批准,张鹏就应该提前警醒。
何主管口中而所谓的二线部门,不过是打打文件,跑跑腿这些杂活,离开了设计提成,这点基本工资,根本养活不了一家三口。
这是一场早就计划好的裁员,但凡得到一点风声的,早就开始暗地里行动了。
该送礼送礼,该托关系的托关系。
只有张鹏被蒙在鼓里,还整天傻呵呵的,居然有闲心钓了三天鱼。
“N+1吧,一分都不能少!”他艰难挤出几个字。
没有争吵,没有请求,张鹏默默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向门外,只剩下满心的冰凉。
同事们依然在各自忙碌着,似乎和往常一样。
只是有人偶尔会投来几缕目光,目送着张鹏走出大楼,仿佛是仅存的一丝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