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雾气沉在田垄上,脚踩下去,布鞋鞋面浸得发潮。
苏沅芷蹲在自留地,指尖捏着细小的菜苗,把挤在一起的弱苗拔去。苏念娣拎着小竹篮,将拔下来的嫩苗收拢,回头剁碎拌野菜。
风裹着泥土的腥气漫过来,远处传来几声吆喝,是下地的社员。
陈桂英挎着猪草筐从田埂那头走过来,裤腿卷到膝盖,小腿沾了泥点。走到地边停下,目光扫过一垄垄舒展的黄瓜藤,顿了顿,才低下头看向垄间的苏沅芷。
“沅芷。”
苏沅芷手上动作没停,只抬了抬眼。
“后天镇上逢集,我打算过去一趟。”陈桂英声音压得低,脚尖蹭了蹭田埂边的野草,“集市上有人卖刚孵出来的小鸡雏,黄绒绒的,价不贵,几分钱一只。你要不要捎几只回来?队里一户最多允许养六只,不能多。”
苏沅芷捏着菜苗的手指顿了一瞬。
她抬眼望向自家土屋的方向,屋侧墙角堆着不少废弃木棍、旧篱笆条,往后等鸡雏长硬绒毛,正好搭一处鸡窝。眼下刚出壳的雏鸡畏寒,还不能放到屋外。
“三只就行。”
陈桂英点点头,筐沿的草叶簌簌往下落。
“行,我给你挑母的。要是能养活,往后有鸡蛋,念娣和大柱二柱也能沾点荤腥。就是饲料不好找,别指望拿细粮喂,被旁人看见又是口舌。”
这话刚好戳在要害上。
昨天巷口那些闲话还留在耳朵里,一点反常都容易被人攥住放大。
“我晓得。”苏沅芷弯腰,把手里拔下的弱苗丢进竹篮,“平日里自留地摘下来的老菜叶、磨面筛出来的糠皮,有空上山再割点苦荬菜,剁碎了拌着喂。”
陈桂英应一声,没再多说,猪草筐往肩上提了提,沿着田埂继续往前走,去另一边坡地割草。
雾气慢慢散了,日头爬上来,晒得后背微微发热。
姐妹两个忙完间苗,收拾好农具回院子。苏念娣把篮子里拔下来的菜苗倒在青石板上,拿起菜刀细细剁碎。苏沅芷搬来墙角堆着的木棍,找麻绳捆扎,先搭篱笆架子。
木棍粗糙,边缘带着木刺,她捡了块碎瓦片,一点点把凸起的毛刺刮平。
“姐,小鸡住外面吗?”苏念娣停下手里的刀,目光落在那些长短不齐的木棍上。
“刚买来的雏鸡怕冷,先放堂屋木箱里养,等绒毛长硬,再挪去这边篱笆窝。”苏沅芷捆紧一根绳子,手指勒出淡淡的红印,“不然夜里落霜,扛不住。”
三天一晃而过。傍晚时分,陈桂英上门来了。怀里揣着一个垫了厚厚干草的布兜,布兜里面传出细细唧唧的叫声。她掀开布角,三只巴掌大的黄绒小鸡缩成一团,小小的黑眼珠怯生生转来转去。
“挑好了,都是母雏。路上裹着布,没冻着。”陈桂英小心把布兜递过来。
苏沅芷伸手接过,分量轻轻的。布兜揣进怀里,能感觉到小鸡细微的颤动和温热。她从衣兜里摸出提前备好的零钱,塞到陈桂英手里。
陈桂英推辞两下,还是收下。站在院子里扫了一眼墙角搭了一半的篱笆架子。
“架子先搭着也好,现在还空着,旁人看不出名堂。”
“嗯。”
陈桂英没久留,说了几句喂养要留意的事,转身离开。
院门关上。
苏沅芷抱着布兜走进堂屋,搬出早就备好的旧木箱,箱底铺上一层干燥柔软的干草,又扯一小块旧破布搭在木箱半边挡风。三只小鸡怯生生挪了两步,唧唧叫了两声,就蜷在干草堆里挤在一起。
苏念娣端来下午剁碎的野菜糠,舀一小撮放在碎瓦片上当食盆,轻轻放进木箱角落。
夜里,等家人们睡熟。苏沅芷独自走到堂屋木箱旁,借着窗缝漏进来微弱的月光蹲下身。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瓶,指尖倾斜,只有两三滴清亮的泉水落进瓦片里的野菜糠中,很快被碎菜叶吸收,看不出半点异样。
灵泉不会立时生效。滋养是慢的,要连着喂上一段日子,小鸡才会比别家的少拉稀、身子结实些,不会一夜之间就变得异乎寻常。对外只说是拌了后山采来的草药碎,旁人就算瞧出差别,也抓不住别的由头。
第二日一早。
苏沅芷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隔壁二婶挎着篮子站在路边,目光不经意往院子里扫,恰好落在屋侧半搭好的篱笆架子上。
“沅芷,院里捆木棍,是打算搭啥?”二婶嘴角扯着笑,步子慢慢往这边挪。
苏沅芷侧身,刚好挡住木箱所在的堂屋门口,语气平平。
“托人集市捎回来几只小鸡,搭个鸡窝,等鸡长大再挪出来。”
“哟,养鸡啊。”二婶眼睛亮了亮,伸长脖子往院里望,“几只呀?”
“三只。队里有规定,不敢多养。”
二婶的视线扫不到堂屋里面,嘴里应着,目光来回打量苏沅芷脸上的神色。
“也好,养鸡下蛋。就是喂鸡费心思,饲料难找,可不能拿细粮喂,看见了免不了又有人嚼闲话。”
苏沅芷垂手扶住门边:“都是菜叶和糠皮,哪来细粮喂鸡。”
二婶没找到破绽,扯了两句种菜的闲话,挎着篮子走了。走远的时候,脚步慢了些,头微微侧着,还在往院子里望。
苏沅芷看着她背影消失在巷口,转身回堂屋。
瓦片里拌了灵泉的野菜糠,已经少了大半。三只小鸡围着食盆来回走动,叽叽喳喳啄食,只是模样和昨日刚买回来差别不大,看不出惊人变化。
她伸手,指尖轻轻挨了挨小鸡背上柔软的黄毛。
流言没有停下,只是换了方向。
自留地的事情还没淡去,如今添了小鸡,又多一处旁人盯着看的地方。想要安稳,每一步都不能出格。
身后传来脚步声,苏念娣端着一筐刚择下的老菜叶走过来。
“姐,二婶刚才过来,是不是想问鸡的事?”
“嗯。”苏沅芷直起身,拿起筐里一片老菜叶撕碎,撒进木箱,“往后喂鸡,堂屋门记得关上。有人上门,不要多说话。”
苏念娣低头应下。
日头慢慢升高,落在院中的篱笆木架上。木箱里细碎的鸡叫声一阵阵飘出来,混着院里菜园飘来的青菜气味。
墙外不时有人路过,偶尔往院子这边瞥一眼。苏沅芷低头收拾菜叶,动作不急不缓。
该来的试探,躲不掉。只能稳稳把日子往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