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头斜斜压在山尖,苏沅芷回到村里,远远就看见老支书蹲在打谷场边,手里捏着半截短铅笔,趴在一块木板上记工分。
木板上密密麻麻歪歪扭扭写满字,一笔一划,苏沅芷走近两步,大半都认不出。
她脚步顿住。前几日集市代写书信、药材摊老周翻看的药名册子、供销社柜台的货单,一幕幕从脑子里浮过。不认字,别人写什么、记什么,你只能听人家嘴说。哪天工分算错、票证单据被人动了手脚,她连辩白的凭据都看不懂。
老支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放下铅笔:“沅芷,有事?”
苏沅芷走到近前,目光落在木板的字迹上,没有绕弯:“支书,我想问村里扫盲班还开班吗?”
老支书愣了愣,指尖摩挲着铅笔杆,打量她两眼。村里不少人觉得读书没用,下地挣工分才实在,主动来问扫盲班的年轻人不多。
“有,晚上在大队公房,煤油灯上课。”老支书点点头,“原先人少停了一阵,这两天正要重新张罗。白天要上工,只能夜里学,记工分、认简单的字,不教太深。女娃子愿意来的更少,你要是想学,晚上可以过来。”
“不止我。”苏沅芷开口,“我想带着大柱二柱、小豆一起。”
“小豆才六岁。”老支书皱了皱眉,“扫盲班本来是给青壮年办的,往年也有七八岁娃过来蹭课,六岁还是头一回,怕是坐不住,也听不懂。”
“我可以看着她。”苏沅芷说,“能认几个是几个,总比睁眼瞎好。”
老支书沉吟片刻,松了口:“也行,晚上来看看。要是闹腾,就别带了。笔墨纸张紧张,每个人自带一小块炭条,本子只能自己找旧纸头订。”
苏沅芷应下来,转身回家。
推开门,院子里,大柱二柱正蹲在地上玩石子,苏念娣坐在旁边,一根树枝在泥地上胡乱划道道。
李秀莲正坐在屋檐下搓麻绳,麻绳粗糙,磨得指尖发红起茧。听见脚步声抬头。
“回来了?镇上事情顺不顺利。”
“老周那边还要等消息。”苏沅芷走到她身边蹲下,声音放轻,跟她说起扫盲班的事。
李秀莲搓麻绳的手猛地停住,怔了怔,随即摇了摇头:“读书?那是白耽误功夫。夜里上完课,第二天下地要起早,熬困了挣不动工分,工分少了口粮就不够。再说几个孩子都小,认字能当饭吃?”
苏沅芷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在泥地上慢慢画了一横一竖。
“娘,上次去供销社,货单上写的什么,咱们一个字看不懂。以后不管是换东西,还是队里记工分,人家写多少就是多少,咱们连核对都做不到。”树枝尖在泥土上划出细碎声响。
李秀莲盯着泥地上歪歪的笔画,嘴唇动了动,没有立刻反驳。她想起前两年分粮食,账本上一笔账说不清,吵到支书跟前,因为自家没人认字,最后只能吃哑巴亏。那件事她记到现在。
“可是纸笔……”
“老支书说可以用炭条,旧纸头订本子就行,不用花钱。”苏沅芷转头看向三个孩子,“大柱,二柱,夜里去公房学认字,愿意吗?”
大柱挠挠后脑勺,有点茫然:“认字能干啥?能多挣工分?”
“能看懂工分本,能看懂字据。”苏沅芷看向他,“以后不会被人随便糊弄。”
二柱眼睛亮了一点:“那我去。”
苏念娣扔下手里树枝,扑过来拽住苏沅芷的袖口:“姐,小豆也要去,小豆不乱闹。”
李秀莲长长叹了一口气,麻绳落在膝头。
“罢了罢了,你们想去就试试。只是别耽误白天挣工分,要是累得活干不好,可不能再去。”
苏沅芷弯了弯唇角,伸手摸了摸苏念娣的头顶。
傍晚,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吃过稀得见底的晚饭,苏沅芷翻出家里攒的旧报纸、烟盒纸,一张张裁开,用粗棉线钉成四个薄薄的本子。又从灶膛里捡出几块完整的木炭,当做写字的炭条。
四个人收拾妥当,正要出门,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沅芷掀开门帘往外看,是赵老三。
他手里拎着一把锄头,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目光扫过她们手里拿的纸本子,眉头挑了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几个人耳朵里:“哟,这是干啥去?还拿本子,真当自己是读书人?乡下人,老老实实刨土种地才是本分,读那些没用的字,纯属瞎折腾。”
大柱脸色一沉,往前迈了半步。
苏沅芷伸手轻轻拉住他胳膊,面上神色平静,没有跟赵老三争辩。
“去大队公房。”她只淡淡回了一句,带着弟妹侧身从赵老三身边走过。
赵老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四人背影上,嘴角往下压了压。苏家最近怪事不少,先是自留地菜长得好,又跑镇上赶集,现在还要去上什么扫盲班。他心里的疑疙瘩,又重了几分。
大队公房离苏家不远,土坯房一间,门敞开着,里面已经亮起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来。屋里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个村里的青壮年,手里捏着炭条,低头在纸头上划字。
老支书坐在最前面,手里拿一块木板,用炭条写好字,再一个个教。
看见苏沅芷带着三个孩子走进来,公房里好几道目光投过来,有人低声说笑两句。
“哟,苏家丫头真来了,还带两个弟弟一个小妹。”
“小孩子凑什么热闹。”
苏沅芷找了公房最角落的位置坐下,靠墙,不容易被门外路过的人看见。把订好的本子分给弟妹,炭条一人一根。
煤油灯的烟味飘在空气里,熏得人眼眶微微发酸。
老支书拿着木板走过来,木板上写着一个简单的字:人。
“今天先学最简单的,认人,写人。”他声音不高,“记工分、写名字,都要用到。”
苏沅芷捏紧炭条,低头,一笔一划,在纸头上面慢慢描摹。炭屑簌簌落在本子上。大柱二柱一开始还坐不住,写了两笔,渐渐安静下来。苏念娣趴在矮板凳上,小手攥着炭条,歪歪扭扭在纸上划,很小心,不敢弄破纸。
屋外夜色越来越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苏沅芷一边写,耳朵还留意着公房门外的动静。老周那边的传话还没来,赵老三的视线也一直黏着苏家。
风从公房破窗缝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纸上炭写的字迹忽明忽暗。
门外一道人影飞快一闪而过。
苏沅芷握着炭条的指尖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门外空荡荡的,只余下暗处晃动的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