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灼热而锐利,层层炙烤着端坐席中的组织部长周宁。
周宁此刻亦是进退两难。但他心底坦荡,并无半分怯意——这些天登门拜访、试图疏通关系的人络绎不绝,礼物礼金尽数被他拒之门外,一身清白,何惧非议?想到此处,他喉结微微一动,沉声道:
“沈书记,组织部严格依照干部选拔任用条例,结合我县副处级干部日常表现、工作实绩与综合研判,我代表组织部,推荐单景春同志为政府县长拟推荐人选。”
此言一出,会场内并无太多意外。在座众人心里早有预判,周宁最终必然会推单景春。
即便少数人心有不甘、暗存盘算,此刻也只能压下心思,不敢轻易发声。
前沐禾县副县长杨木刚被双规,风波未平、余威犹在,杨木虽是倒了,可牵扯甚广,谁也不愿在这个敏感节点引火烧身,生怕拔出萝卜带出泥,反倒引祸上身。
周宁亮明组织部态度后,沈杰并未立刻表态。他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神色沉稳,语气平缓开口:
“同志们,组织部统筹全县干部工作,对基层干部的情况最为熟悉,在干部推荐任用这块,周宁部长最有发言权。大家都谈谈看法,议一议吧。”
话音落下,全场常委却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有人目光交错、暗中递着眼色,有人垂眸静坐、静观其变,还有人一副事不关己、随意散漫的姿态,偌大会议室里,竟无一人率先开口。
众常委心底那点藏不住的小算盘、小纠结,沈杰看得门儿清。他没急着拍板,只是抬手示意了一下,给众人留足了斟酌的时间——思考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程序必须走得周全、规范,这是官场里最基础也最不能省的桥段。
沈杰端坐在主位,不疾不徐地拧开保温杯的金属盖子,杯盖与杯口摩擦出一声轻响,他倒了杯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喉咙,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然大家都没有不同意见,那我们就按程序,举手表决吧。”
话音刚落,坐在末席、一身迷彩作风的人武部部长郑县章率先抬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军人的雷厉风行,说道:“我同意!”
紧随其后,宣传部长卢飞、县委办主任刁成双几乎同时起身举手,一先一后,语气里满是笃定:“我同意!”“我同意!”
城关镇党委书记兼县经开区党委书记赵先宗侧头看向身旁的县政法委书记乔立,两人目光短暂交汇,无需多言,多年共事的默契早已心领神会,几乎是同步举起手,异口同声道:“我同意!”
余下几位常委面面相觑,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与观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摩挲,迟迟没有动作。就在这微妙的僵持间,组织部长周宁猛地抬起右手,声音洪亮地落下:“我同意!”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默。还未举手的几位常委心里齐齐一颤,压下了心底因杨木双规事件留下的几分忌惮与顾虑,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还犹豫什么!赶紧举手!
随着最后几位常委纷纷抬手,赞成票一次性凑齐。加上沈杰最后那一票,推荐单景春为沐禾县、政府拟任县长人选的决议,以与会常委全票通过的结果,尘埃落定。
一旁的单景春,素来老练沉稳、脸上鲜少流露情绪,此刻心底对沈杰的感激翻涌,却半点没显在面上。他只是缓缓起身,对着在座的各位常委深深鞠了一躬,姿态恭敬而稳重。他心里清楚,这不过是迈出了第一步,真正的难关,还在于市里的考察与支持。因此,他全程未发一言,只将这份心思藏得严严实实。
稀稀拉拉的掌声在会议室里响起,单景春颔首致意后,缓步坐回座位。
沈杰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目光愈发严肃,语气沉稳有力:
“好,这个议题通过。接下来,我想强调一件事。自从杨木同志配合组织调查以来,牵扯出了部分基层干部的问题。目前,经核查,相关人员已移交纪检部门进一步调查,还有部分问题仍在查办之中。这就要求组织部必须进一步加大工作力度,严格把守组织纪律关,同时加快梳理空缺职位,做好干部补员的各项准备工作。”
话音落下,周宁立刻起身,身姿笔挺,连连点头应和,随即郑重表态,语气恭敬而坚定。
上一个议题刚落定,会场气氛稍缓,却又立刻被沈杰接下来的话重新绷紧。
他目光微沉,语气干脆,直接切入下一个议题:“还有一件事,七染乡乡长职位空缺一年有余,长期无人主持工作,基层工作断档严重。眼下正是春耕关键期,农业生产、群众安置、项目推进都不能等,必须尽快补齐主官。”
说到这里,沈杰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直接定调:
“我提议,由赵越同志担任七染乡党委副书记、提名为乡人民政府代理乡长,尽快到岗履职。”
这话一出,会场瞬间安静了几分,气氛明显比刚才推荐县长时更微妙。
县长人选是大势所趋,谁都看得明白。
但七染乡乡长,是实打实的基层实权位置,又是空缺一年多的“肥肉坑”,不少人心里早有盘算,甚至暗中打过招呼、托过人、递过话。沈杰此刻直接点名赵月,连讨论余地都没留多少,等于当场断了不少人的念想。
几位常委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各有波澜。
有人低头端起茶杯,轻轻吹着热气,明显不打算第一个表态;
有人目光在沈杰和身边人之间来回游移,试探风向;
还有人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不快,却透着几分不情不愿。
县政法委书记乔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七染乡地理位置特殊,历来是各方力量都想伸手的地方,他原本也属意自己这边的人,此刻沈杰直接敲定赵月,等于把路堵死。但他刚经历上一轮投票,清楚沈杰今天态度强硬,不敢轻易硬碰,只选择暂时观望。
城关镇书记赵先宗与乔立对视一眼,两人心思互通,都选择沉默为先。
宣传部长卢飞、县委办主任刁成双等人看沈杰态度明确,又是事关春耕民生的硬任务,不敢随意反对,只是静静等待第一个开口的人。
一时间,会场陷入一种比刚才更压抑的沉默。
不是不敢说,是不想同意、又不敢反对。
沈杰静静坐着,不催、不逼、不看任何人,却让整个会场的压力层层叠叠压下来。
他心里清楚,这就是官场常态:
事关利益,人人观望;
触及地盘,跃跃欲试。
就在僵持之际,组织部长周宁深知沈杰意图,也清楚七盏乡确实拖不起,当下率先开口,声音沉稳:
“我同意沈书记意见。七染乡长期缺主官,工作滞后明显,赵越同志基层经验足、作风扎实,适合尽快到岗开展春耕与乡村工作,我赞同。”
有周宁带头,人武部部长郑县章立刻跟上,军人作风干脆:“我同意,基层不能空,春耕不能等。”
两人表态后,风向立刻明朗。
剩下几位心里再不愿意,也明白今天沈杰是铁了心要推赵越。
真要硬顶,不仅挡不住,还会直接撞在书记的权威上,得不偿失。
有人悄悄松了口气,有人暗自咬牙,却也只能顺着台阶下。
“我同意。”
“我没意见。”
“同意。”
声音陆续响起,不算整齐,却也一步步凑齐了票数。
虽有沉默、有观望、有暗流、有不情愿,几经微妙波折。最终,赵月任七盏乡党委副书记、代理乡长的提议,正式获得常委会议通过。
随着最后几声表态落下,赵月任七染乡党委副书记、代理乡长的提议,终究在几番沉默观望、暗流权衡之后,顺利通过。
沈杰面色平静,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沉稳而不容置喙:“好。”沈杰微微颔首,一锤定音,“此事就这么定了。组织部抓紧完善相关任职手续,尽快落实赵月同志到七染乡履新报到。”
组织部长周宁当即欠身应声:“请书记放心,我部今天就启动流程,确保赵月同志尽快到岗,不误春耕生产和乡里各项工作推进。”
沈杰微微点头,不再多言,心思转向下午的全县科级以上干部大会议程上,常委会、会场里的气氛也随之稍稍松缓,只是常委们各自眼底的心思,依旧藏得深不见底。
沈杰果断起身,说道:“散会!”
散会的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桌椅摩擦的细碎声响。气氛虽未再紧绷,但谁都知道,今天两场议题过下来,沈杰的态度已然明确——他要在接下来的干部调整里,牢牢握住主动权。
常委们陆续起身,表面上相互客气,脚步却都带着一点匆忙。周宁走在后面,路过沈杰时停了停,低声道:“书记放心,赵月的手续我会全程盯紧。”
沈杰“嗯”了一声,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意味:“七染乡拖不起,春耕也拖不起。尽快让赵越到岗就行。”
周宁明白,沈杰这话其实是提醒他:别拖、别绕、别让其他杂音插进来。他应了声,快步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人渐渐多起来。宣传部长卢飞与县委办主任刁成双并肩而行,脸上挂着笑,语气却明显藏着心思。
“沈书记今天是真干脆啊。”卢飞轻叹了一声,“赵越去七染乡,咱们这边又多了一个可争的位置。”
刁成双淡淡道:“该是谁的,终究是谁的。书记定了,反对也没用。”
两人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也清楚地飘进不远处的赵先宗耳中。他侧头看了一眼,嘴角牵起一抹淡笑,心里却盘算着另一层事——七染乡不是谁都能站稳的地方,赵越去了,能不能站稳,还不一定呢。
而此刻,还在办公室整理交接工作的赵越,尚未意识到自己被任命到七染乡的事,以全票通过。他抬头望了眼明朗的天空,指尖轻轻敲击着手中的文件袋,心里既有笃定,又有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