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越把心里那股快要按耐不住的兴奋,硬生生压了又压。
升任七染乡副书记、代乡长,这一步,对他来说,真不是简单的提拔,是熬、是拼、是盼望了这么多年,终于迎来的实打实前程升迁。
他缓缓走出县委大院,脚步不算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实。
临出门,他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这座沐禾县真正的权力中心。
楼不高,气场却重。
多少人在这里起起伏伏,多少事在这里定音落锤。
今天,他终于从围着它人转的人,变成了能站进圈子里的人。
一时间,五味杂陈全涌上来。
有苦尽甘来的松快,有前路未知的忐忑,有伸手可触的质感,也有一丝只有自己才懂的、沉甸甸的责任。
他正站在原地,心绪翻涌,兜里的手机忽然一阵轻微的震动,嗡嗡地敲打着大腿,像在提醒他什么。
赵越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一眼扫过去——
未接来电一串,未读消息更是密密麻麻。
他随手点开几条。
这一看,他自己都愣住了!
我滴个乖乖……
消息不知道从哪儿漏出去的,已经传得满天飞了。
熟悉的、不熟悉的、关系近的、平时几乎不说话的,全冒了出来。
清一色的祝贺、道喜、捧场、提前问候。
有的客气,有的热络,有的隐晦,有的直接。
赵越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激动,又悄悄往上冒。
他没回,只是轻轻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一点。
消息传得这么快,人情来得这么急。
这就是官场,这就是现实吗?
一句话,一步上升,就能让整个圈子的风,瞬间吹向你。
而他赵越,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赵越刚把手机揣回兜里,铃声又急促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刘亚楠。
她的声音又软又甜,裹着几分刻意揉出来的娇嗲,一句“赵书记,恭喜你呀”,轻飘飘钻进耳朵,听得赵越后背微微一麻。语气黏腻又亲昵,明明隔着电话,却像整个人贴在他耳蜗吹气,柔媚得几乎要贴到身上来。
“我的赵大书记,听说你要去七染乡履新了,今晚,咱们是不是该好好聚聚呀?”她咯咯轻笑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皮。
赵越心里明镜似的。上次他落难、诸事不顺的时候,这人连个影子都没见着。可官场里的恩怨冷暖,从来都只能压在心底,绝不能露在脸上。
他语气平稳,淡淡地回道:“亚楠,心意我领了,聚是肯定要聚的。只是今天实在抽不开身,改天吧。替我向办公室小齐、陈刚道个别。”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娇嗔,软乎乎的:“好吧,那我等你,我的赵大书记。”
赵越握着手机,眉梢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几乎能想象出刘亚楠此刻故作柔媚的模样。
——我的赵书记。
——谁是你的?
挂了电话,赵越站在路边,风轻轻吹过来,把他刚才那点被人情扰起的浮躁,一点点吹干净。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组织部发来的正式通知:
“赵越同志,明日清晨八点半,县政府门口集合,组织部长周宁部长亲自送你前往七染乡报到履新”。
短短一行字,比所有祝贺都更有分量。
他只想:恭维也好,亲近也罢,都不如这一条通知来得踏实。从今天起,他不再是原来那个跟着跑、跟着忙的秘书副科了。
明天一早,他就是七染乡的副书记、代乡长。新岗位,新担子,新战场,也是新的人生旅途。
次日清晨,随着太阳冉冉升起,赵越便提前来到了县政府门口。他衣着整洁,神情沉稳,没有半分浮躁,静静站在路边等候。没过多久,组织部的黑色帕萨特轿车平稳停到到赵越跟前,司机利落下车,快步为他拉开后排车门。
赵越微微颔首,弯腰坐进车内,声音恭敬有度:
“周部长,早上好。辛苦您了!”
周宁轻轻点头,语气平和:
“小赵,坐好,我们出发。”
司机轻关车门,车子平稳起步,缓缓驶离县城,朝着七染乡的方向开去。
一出城区,道路便开始蜿蜒向上,沐和县去往七染乡几乎全是山路,必须翻越险峻的驼峰十八盘。车厢内一时安静,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剧烈摩擦声。
周宁望着窗外层层叠叠的山峦,缓缓开口:“七染的路是真的不好走啊,十八盘弯多坡陡,和七染乡的现状一样,最磨性子,也最练人心啊!”
赵越坐姿端正,听得认真:“我知道,周部长,我已经做好了吃苦耐劳准备。”
“基层不比县委机关,上面千条线,村镇一根针,你现在是一方主官了,肩上的担子重。”周宁语气沉稳,字字恳切。到了乡里,先沉下去,多看多听多到群众当中去,把情况摸透,把人心稳住。群众服实干,不服说词,踏实做实事,比什么都管用。”
“是,我记住了。周部长。”赵越应声郑重。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稳稳前行了一个多小时,一个弯接着一个弯,云雾在山间缭绕。翻过这道天险般的十八盘,高低错落的七染特色民居隐约浮现在眼前。
车子缓缓进入七染。
进入七染乡地界那一刻,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七染乡深藏群山之中,却半点不显闭塞荒凉。青山环抱之间,成片清末古民居依山而建,白墙青瓦,高低错落,飞檐翘角隐在云雾绿意里,像一颗静静嵌在山野间的文化明珠,古朴雅致,令人眼前一亮,心头一静。
车子刚靠近乡政府大院,远远便看见一队整齐等候的身影。
乡党委书记曲元亮站在最前,党政办主任薛若熙紧随身旁,副乡长、经发办主任吴曦立在一侧,再往后,七站八所全体干部悉数到齐,阵容齐整,气氛郑重。
曲元亮昨日在县里参会,早已得知今天由组织部长周宁亲自送赵越赴任履新,所以特意安排了这场规格十足的迎接。
车子稳稳停下。
周宁率先下车,曲元亮立刻快步迎上,笑容热忱得体,语气恭敬有度:“周部长一路辛苦,欢迎您到七染指导工作!”
周宁微微颔首,侧身抬手示意:“老曲,人都齐了,我正式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到任的七染乡党委副书记、代乡长——赵越同志。”
众人目光“歘”地一下,齐刷刷投向赵越。
这一眼望去,不少人脸上瞬间露出惊艳之色——谁也没料到,新任乡长竟如此年轻,眉眼干净,气质沉稳内敛,全无基层常见的浮躁气,反倒透着一股清爽干练、举重若轻的气场。
赵越从容上前,依次与众人握手致意,姿态谦和,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当走到队伍末尾,与朱子成美目相对的那一刻,两兄弟相视无言,只紧紧一握,随即便是一个深情相拥。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话语,一个眼神,一次拥抱,便胜过千言万语。是旧知,是知己,是懂他一路风雨兼程,更信他前程可期。
随后,一行人簇拥着步入乡会议室。
按职务依次坐定,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曲元亮站起身,面向周宁,声音洪亮干脆:“下面,请周部长讲话。”
会场里响起一阵整齐、公式化的热烈掌声。
周宁神色庄重,起身宣读县委任命文件,声音清晰有力,字字威严,掷地有声。传遍会议室每一个角落:
“经县委研究决定,任命赵越同志为七染乡党委委员、副书记,提名为七染乡人民政府乡长人选,任代乡长……公示期一个月。”
任命宣读完毕,全场掌声再次雷动。
掌声热烈而整齐,夹杂着几分羡慕,几分好奇,几分打量,也藏着几分暗流涌动。
掌声落下,曲元亮再次起身,代表乡党委政府致辞:
“今天,我们怀着十分热烈的心情,欢迎周部长一行莅临七染检查指导工作,欢迎赵越同志到七染乡履职!赵越同志能力突出、作风扎实,组织选派他到七染工作,既是对七染发展的高度重视,更是对我们全体干部队伍的极大鼓舞……”
曲元亮目光温和地看向赵越,声音沉稳地说道:
“下面,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赵越同志作就职表态发言。”
又是一阵掌声响起!
赵越微微挺直身子,没有拿稿子,语气平实、沉稳,像跟乡里人拉家常一样开口: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大家上午好1
我叫赵越,今天正式到七染乡工作。说实话,刚走进这片山水,看到咱们这儿白墙青瓦、山清水秀,我心里特别踏实,也特别喜欢。
我是来干活的,不是来当官的。
今后在七染,我会少说话、多做事,多往村里跑、多到群众中去。大家熟悉情况、有经验,我向大家学习;工作上有难处,我们一起扛;群众有需求,我们一起办。
我只有一句话:
不糊弄、不耍滑、不推诿,踏踏实实把七染的事干好,不辜负组织信任,也不辜负大家。
以后请大家多监督、多提醒、多支持。
谢谢大家!”
话音一落,全场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真诚、实在、发自内心的热烈掌声。
此刻会场之上,绝大多数人脸上都挂着热情客气的笑容,唯有副乡长吴曦,脸色阴沉得异常,放在桌下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起。
他原本笃定,这次乡长之位非他莫属,晋升正科级已是板上钉钉。
万万没有想到,半路竟突然杀出一个年纪轻轻的赵越,硬生生截走了他盼了多年、志在必得的位置。
表面平静无波,心底却翻涌着浓烈的失落、不甘,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淡与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