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旧货仓里的水声停了。
那不是潮水退尽后的安静,水声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咽回了沟底。玄骨坐在门边旧木凳上,一夜没有动。许庆这具尸身原本就不需要多少呼吸,越安静,越像一个被吓破胆的活人。他把焦黑的右手藏在斗篷下,掌心贴着那枚黑色骨片。
骨片很冷。冷意从骨片内部一点点往外渗,掌心贴着它,连指节都跟着发麻。那道“白骨滩”的方位记被尸气压着,仍像一根细针,在他掌心里轻轻扎动。
玄骨没有急着查。旧货仓还没放他出去,赵管事也还没进来。仓内几盏符灯快烧尽了,灯火青暗,照得木架上的残器一片片立在阴影里。第三排木架后,薄簿上“卢骁”二字已被水痕吞去,只剩一点灰黑污迹,若不细看,只会以为是夜潮返上来弄脏了簿子。
玄骨把破裂的铜铃放在膝上。铃身裂成两半,引魂丝被黑血浸透,已经失了灵性。他没有将它丢掉。丢掉是心虚,藏起也是心虚,留在明处,反而能变成证据。
天色泛白后,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先是刀疤壮汉,再是赵管事。
木锁被打开时,赵管事没有立刻推门,先在门外停了一息,似乎在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玄骨垂眼不语。
门开了。晨光从门缝照进来,只照到仓内前三尺,便被阴气压得发暗。刀疤壮汉探头,看见玄骨还坐着,明显愣了一下。赵管事的眼神也变了,那眼神里没有看见活人的松快,先浮上来的反倒是失望,随即才换成警惕。
“活着?”赵管事道。
玄骨抬头,嗓音比昨日更哑:“管事想我死?”
刀疤壮汉皱眉:“许庆,怎么说话的?”
赵管事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到玄骨膝上的铜铃。“铃怎么裂了?”
玄骨把铜铃放到地上。裂铃落地,没有声音,铃舌上那根黑丝卷成一团,像一条死掉的小虫。
“夜里仓后有水声。”玄骨道,“我没摇铃,铃自己裂了。”
赵管事脸色沉下来:“我让你见到六指人就摇铃。”
“他没进仓。”
“你见到他了?”
玄骨沉默。沉默比回答更有用。
赵管事走进仓内,衣角刚越过门槛,地面水缝便轻轻一动,他脚步立刻停住,显然知道这仓里某些地方不能乱走。
玄骨看在眼里。赵管事知道危险,但知道得不完整。他懂得避开几处潮生堂后来补上的小阵,却不知道罗氏旧阵与养阴禁制已经叠到什么程度。这样的人最适合被利用:比蠢人贪,比聪明人怕。
“你做了什么?”赵管事盯着破铃。
“守夜。”
“旧仓昨夜灯亮了一次。”
玄骨心中微动。赵管事在外面能知道黑灯亮过,说明仓外还有一处感应阵,或者六指人之后向他传了话。他没有顺着问。
“管事既然知道灯亮,就该知道我能活着,不是因为我胆大。”
赵管事冷笑:“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没摇铃。”
这三个字落下,仓内安静了一瞬。刀疤壮汉听不懂,只觉得两人说话绕。赵管事的目光却在裂铃和玄骨之间停了一息,眼底杀意一闪。
玄骨看见了。很好。杀意比慌乱有用,只要赵管事开始算,便有缝。
他低声道:“六指人留了一句话。”
赵管事的杀意顿住:“什么话?”
“他说,罗家的灯亮过了。若我能活到明夜,就问赵管事一句。”玄骨抬眼看他,“白骨滩的货,你敢不敢收?”
刀疤壮汉脸色茫然,赵管事的神色却僵了一瞬。他没有立刻说话,右手袖口微微鼓起,那里藏着一张符。玄骨昨日已经看过,多半还是火蛇符。旧仓阴湿,火符效果会被压低,但近距离烧死一具焦尸,足够。
玄骨没有躲,只补了一句:“他还说,若我死在旧仓,白骨滩的货就会送去赤灯会。”
这是假的。六指人没有说过赤灯会。但黑礁坊市里,若有谁最会把秘密卖第二次价钱,只能是赤灯会。赵管事怕乌潮道人,怕潮生堂上层,也怕鱼骨帮把事闹大,可最怕的,未必不是赤灯会知道他在旧货仓做过什么。
赵管事袖口里的符没有再动。
“他真这么说?”
“我若编谎,”玄骨道,“不会编一个管事可以去问的地方。”
赵管事盯着他,没有立刻让人去赤灯会,转头对刀疤壮汉道:“你先出去。”
刀疤壮汉迟疑:“管事,他。”话到一半,看见赵管事的脸色,又咽了回去。
“出去。”
刀疤壮汉看了玄骨一眼,退到门外。旧货仓里只剩两人。
赵管事往前走了两步,避开地面一条水缝,停在玄骨三丈外。“许庆,你什么时候和六指人搭上线的?”
玄骨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卢骁买残篇时,六指人说过一句话。”
“什么?”
“玄骨遗法不止一卷。”
赵管事的呼吸变轻了。
玄骨继续道:“我原本以为他是骗卢骁。昨夜进仓之后,我觉得未必。”
“你看见了什么?”
“水沟,黑灯,还有上个月那三个人的名字。”
赵管事的脸色彻底冷下来。薄簿上的三个人,是他的把柄。玄骨说得越少,越像看见得足够多。
“你胆子真的大了。”赵管事缓缓道。
“被烧过一次,总要长点胆子。”
“你以为握住这点东西,就能威胁我?”
玄骨抬起焦黑的手,指了指破铃。“我威胁不了管事,可仓里的东西能。”他顿了顿,“管事把误修残篇的人送进仓里,是为了喂灯,还是为了试六指人的法?”
赵管事眼神一厉。
玄骨在他出手前,又道:“你若真知道答案,昨夜就不会让我进去。”
赵管事的手停住了,袖口里那张符没有再往外探。他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你不像许庆。”
“许庆已经死过一次。”
“死过一次,就能懂这些?”
玄骨垂眼:“我不懂。我只想活。”
赵管事看着他,杀意慢慢收回去一些。怕死,才是许庆身上最容易被相信的东西。
“六指人让你明夜问我白骨滩的货,看来是想让我带你去。”
“我去不了。”玄骨道,“我这副样子,出坊市就会死在日头下。”
“所以?”
“管事若想知道他到底送什么货,我可以认人。但我要三样东西。”
赵管事冷笑:“你还敢开口要东西?”
“一件遮阳法衣,三粒养尸丸,一张去白骨滩的旧海图。”
“你把自己当什么?”
“饵。”
玄骨说得很平。赵管事反而没立刻反驳。饵若太快烂掉,便钓不上鱼,这正是赵管事能接受的逻辑。
玄骨又道:“除此之外,管事要替我挡住鱼骨帮。”
“鱼骨帮?”
“罗小丫昨日跟我说过旧仓的事。若六指人知道罗家的灯亮过,别人也可能知道。鱼骨帮盯着她,她若被人抓走,罗家剩下的东西就未必还在坊市里。”
门外这时传来两声急促低语,像有人赶到仓前又被刀疤壮汉拦下。赵管事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外面的声音立刻低下去。
赵管事眯起眼:“你还管罗家那小丫头?”
“不管。”玄骨道,“我管罗家的旧物。”
赵管事看了他半晌,目光从焦脸挪到空着的双手,迟迟没有移开。玄骨神色不动。至少此刻,他说的是真话。罗小丫死不死,他并不在意,但罗氏木牌、铜扣和骨片都指向罗家剩下的那点东西。活口可以问,可以骗,可以逼,也可以留作替身;死了就只能烧成灰,价值少很多。
赵管事忽然问:“你昨夜在仓里,真没拿东西?”
玄骨抬起手,焦黑手掌摊开,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道烧裂的皮肉。黑色骨片被他贴在掌根死肉下,以尸气裹住。若是筑基修士细查,未必瞒得过;赵管事却只扫了一眼——他没有神识外放,旧仓里不能乱放神识。
赵管事收回目光:“白骨滩的货,不是你能碰的。”
“所以管事才需要我这个不能碰的人。”
赵管事脸色阴晴不定。
外面天光更亮,仓内阴气却仍沉在地面。许庆尸身开始不舒服,日光虽照不进仓深处,但门开着,阳气沿着门缝一点点涌入,玄骨能感觉到魂火与尸身之间的缝隙又在扩大。他不能继续耗,赵管事也看出了他的虚弱。
“你这身子还能撑几日?”
“两日。”
玄骨少说了一半。赵管事若知道他能撑更久,给的东西会少;若知道他马上要散,又会觉得不值得投。两日刚好,足够让人觉得不救可惜,救了也不算亏。
赵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瓶,丢给他。玄骨接住,瓶中有两粒养尸丸,比昨日摊上买的稍好,却也有限。
“先拿着。”赵管事道,“遮阳法衣没有,旧斗篷可以给你换一件。海图我晚些让人送到水牢。至于罗家丫头,她若不乱说话,鱼骨帮暂时动不了她。”
“暂时?”
“你也说了,饵不能太快烂掉。”
赵管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许庆。”
玄骨抬眼。
“你若敢去赤灯会,或把昨夜的事告诉第二个人,我会让你知道,旧货仓不是黑礁坊市最难死的地方。”
玄骨低头:“我只想活。”
赵管事对刀疤壮汉道:“送他回水牢,远远看着。别让他出坊市,也别让他见赤灯会的人。”说完先一步离去。
旧货仓门重新关上前,玄骨看见刀疤壮汉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赵管事那么多算计,只有怀疑。低阶修士有时比管事麻烦。刀疤壮汉不会去想玄阴残卷和白骨滩,那些钓不住他;他只盯着玄骨走路时停顿的半息和抬眼说话的样子,把眼前这个人和旧日那个许庆一寸寸对回去。赵管事会被玄阴残卷和白骨滩钓住,刀疤壮汉却只记得许庆以前怎样低头、怎样怕人。
门关上。玄骨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小瓶收入储物袋。他没有立刻服养尸丸,药越少,越要用在刀口上。
掌心死肉下的黑色骨片仍在发冷。玄骨用指甲挑开焦皮,将骨片取出,放到破铃旁边。骨片表面的方位记比昨夜清晰了一些,像被黑灯短暂照醒过。
玄骨盯着那道痕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罗嶂。那人跪在玄阴岛外殿,双手奉上一卷暗仓阵图,说话时额角有汗。
“岛主,暗仓若只防外人,不防后人,终有一日会被自家血脉误开。”
当时玄骨怎么答的?他记不太清了,大约是说,误开便死。修仙界里,守不住秘密的人,本就不配替他守灯。
现在看来,罗氏后人确实死了不少。只是死到最后,竟还剩一个罗小丫。
玄骨把骨片重新藏好,起身走向仓门。门外已有潮生堂修士守着,显然不打算让他随意离开。
“赵管事让我回水牢。”玄骨道。
守门修士看了看他的焦脸,又看向不远处的刀疤壮汉。刀疤壮汉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玄骨走出旧货仓。晨光落在斗篷上,魂火立刻一缩,他不动声色地将斗篷压低,沿着墙边阴影往北走,身后隔着十几步,多了一道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走到半路,他看见罗小丫的摊位空了。
摊位被人翻过,散落的木牌还沾着潮泥,地上丢着几片碎阵盘,布包不见了,摊边黑木板被踩断。旁边一个卖妖牙的老修士看见玄骨,立刻低下头,装作没看见。
玄骨停下脚步。赵管事说鱼骨帮暂时动不了她,可这句话出口时,鱼骨帮很可能已经动了。
他低低咳了一声,喉咙里泛出一点尸臭味。事情开始变得麻烦。
理智给出的答案很清楚:现在最该做的是回水牢,吞养尸丸,压住魂火,等赵管事送海图。罗小丫若死了,罗氏线索会少一截,但不至于断,毕竟木牌、铜扣和骨片已经在他手里。
可他站在空摊前,忽然想起罗小丫在水牢入口说的那句话。
我没说要公道,我只要知道。
魂火没有波动,只是那句话在念头里多停了一息。
玄骨重新计算了一遍。罗小丫活着,比死了值钱。她知道祖父烧毁旧物前留下过什么话,也可能知道那卷没烧尽的阵图、旧锁和白骨滩之间还缺哪一截线。鱼骨帮此时抓她,未必是胡三临时起意;若有人也知道罗家的灯亮过,那罗小丫就不再只是罗家孤女,而是一把能打开旧灯余线的活钥匙。
活钥匙,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玄骨转身,没有去水牢。他沿着浮桥阴影,向鱼骨帮所在的苦力码头走去。日光从禁制光幕上折下来,落在他背后,许庆尸身的皮肉又冷又烫,魂火在颅内细细发颤。他把那瓶养尸丸取出,吞下一粒,腐臭药力散开时,抬眼看向码头方向。
他原本只想做一只饵。
现在看来,得先让鱼骨帮知道,饵盘边上也会夹断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