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长安捧着自己的陶碗小口抿着,细细感受那股微弱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最终落进丹田的触感。属性面板上,经验值正随之极其缓慢地攀升。
其他人的早饭依旧是野菜馍馍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汤水,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用粗盐和野菜根腌成的咸菜。
父亲陈大石和兄长陈恒安吃得极快,几乎是囫囵把食物吞下,随即一抹嘴,就拿起靠在墙角的锄头和柴刀,准备出门下地。
三弟陈久安眼巴巴地望着二哥碗里剩下的最后一口粥,忍不住伸出小舌头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又飞快地低下头,假装摆弄自己破旧的衣角。
这个家,实在太穷了。
陈长安放下空碗,心头沉甸甸的。融合了原主的记忆,再加上这两天的亲眼所见,让他对“家徒四壁”和“朝不保夕”这八个字有了切切实实的体会。
想要获取更多更好的食物支撑修炼,首先得改善家里的经济状况。
可他不过是个十二岁、刚刚病愈、偏僻山村里无权无势的少年,能做什么呢?
去镇上扛活?年龄太小,没人敢雇他。
学门手艺?家里连拜师的束修都拿不出来。
进山打猎?以他这点微末修为和体力,遇到稍大些的野兽就是送死。
他正拧着眉头,寻思着解决温饱问题的法子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毫不客气的喧哗声。
“陈大石!大石头!快出来!”门外响起一个粗嘎沙哑、满是不耐烦的嗓音,像破锣敲在耳边,格外刺耳。
正蹲在门槛边整理草绳的陈大石,脸色“唰”一下就变了,手下意识一抖,草绳直接掉在了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步履沉重地迎了出去,腰也不自觉地弓了起来。
母亲王氏从灶房探出头,脸色煞白。陈恒安握紧了锄头。
陈长安也放下碗跟着父亲走了出去。他倒要看看,这修仙世界的底层生态究竟是什么模样。
院门外站着三个男人,都穿着短打褂子,敞着衣襟,露出黝黑结实的胸膛,个个满脸横肉,眼神里都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蛮横。
为首的是个腆着肚子的中年人,约莫四十来岁,一双三角眼斜睨着人,正是村里税吏、也是本地最大地主崔扒皮家的管事,刘三。他身后跟着两个崔家的家丁,抱着胳膊站着,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哟,陈大石头,架子不小啊,让刘爷我等了半天?”刘三抠了抠鼻孔,随手把鼻屎弹出去,斜着眼睨着陈大石。
“不敢不敢,刘管事,您……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是。”陈大石赔着笑,腰弯得更低了。
“少废话!”刘三啐了一口唾沫,正好落在陈大石脚边,“去年你们家欠下的那两斗谷子,说好了开春就还。现在春天都快过完了,谷子呢?!”
陈大石脸上的陪笑瞬间垮成了苦涩:“刘管事,您行行好,您是知道的,去年天旱,收成本来就不好,还了崔老爷的利息之后,实在……实在是拿不出来啊。您看能不能再宽限些日子?等今年夏收,我们一定连本带利……”
“宽限?我宽限你,崔老爷可不会宽限我!”刘三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的话,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色,“今天要是拿不出钱粮,就别怪刘爷我不讲情面!我看,你这破房子,倒是能抵点利息!”
这话一出口,陈大石和跟出来的王氏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房子!这是他们一家遮风挡雨、最后的安身之所啊!
陈恒安猛地踏前一步,眼睛瞪得通红,却被陈大石用严厉的眼神硬生生瞪了回去,只能死死咬着牙,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陈久安吓得“哇”一声哭出来,躲到母亲身后不敢露头。
陈长安冷眼旁观,大脑飞速运转,从原主零碎的记忆里,迅速翻出了这笔欠账的真相。
这笔欠账,是去年冬天王氏染了风寒,高烧不退,无钱抓药,陈大石走投无路,咬着牙去崔扒皮家借了印子钱,才买了最便宜的草药救命。谁能想到利滚利的威力这样大,不过短短几个月,当初借的那十几文小钱,就滚成了能逼死人的两斗谷子!
这刘三分明是吃准了陈家还不上债,故意卡在青黄不接的时节上门逼债,打的就是陈家这处房子,还有陈家最后那两亩薄田的主意!
眼看刘三身后的两个家丁狞笑着就要上前推搡陈大石,作势就要往屋里闯,陈长安脑子里迅速盘算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了父亲身前。
“刘管事。”他抬起头,平静地望向眼前这个比自己高出近两个头、满脸横肉的壮汉。他声音不大,虽然身子虚弱,中气不足,语气却出奇平稳,脸上也没紧张的表情,唯独一双眼睛沉静深邃,完全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
刘三低下头,看见是陈家那个出名的“病秧子”,先是一愣,随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嘿,陈家的短命鬼醒了?怎么,想替你爹出头?毛都没长齐的小东西,滚一边去!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陈长安站着没动,也没搭理对方的辱骂,只依旧用那股平静的语气开口:“欠债还钱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刘管事一开口就要拿房子抵债,是不是太过分了些?我们家这房子再破,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安身立命的地方。拿两斗谷子抵一座宅子,这事传出去,恐怕崔老爷和刘管事您的名声,也不好听吧?!”
刘三被这少年不卑不亢的态度噎得一怔,三角眼眯了起来,重新打量起陈长安。
这少年脸色依旧苍白,身形也还是瘦弱,可那双眼神却不像从前那样畏缩躲闪,反倒带着一种把一切都看透了的沉静,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哼了一声:“不过分?那你们倒是拿出钱来还债啊!空口白牙,说两句漂亮话,谷子就能自己变出来了?!”
“再给我们十天时间。”陈长安语速平稳,吐字清晰,“十天之后,我们还你两斗谷子,再加半斗算作利息。”
“长安!你胡说什么!”陈大石在身后急得直跺脚,脸都涨得通红。十天?十天他们上哪里变出两斗半谷子去?!这简直是痴人说梦!
刘三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肚子上的肥肉都一颤一颤的:“十天?小子,我看你是病糊涂了吧?就你们家?穷得叮当响,十天?你是打算去偷还是去抢?还是指望天上往下掉谷子?不会是想把你自己卖了吧?你这样的半大小子可不值两斗谷子!”两个跟随的家丁也指指点点,哈哈大笑起来。
面对满场嘲笑,陈长安神色丝毫未变,语气依旧平淡:“这就不劳刘管事费心了,我们自有办法。要是十天之后,我们还不上这两斗半谷子……”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的父母,转而看向刘三,一字一句说道,“后山我家那块薄田,连带地里的收成全归崔老爷,足以抵债。我们立字为据,请村长和村里的长辈做保,怎么样?”
村后桃山那块薄田!陈大石和王氏一下子惊呆了。那块地虽说贫瘠,产出也不多,可终究是陈家名下最后一块能种粮食的土地,是全家最后的指望啊!陈长安竟然把它给押上了?
刘三的笑声戛然而止,三角眼里瞬间精光闪烁。那块薄田他当然知道,土质是不好,可面积不算小,关键是地契清楚,是实打实的有主之地。用两斗半谷子换一块能年年种粮的田,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他血赚!就算十天后陈家真能弄来谷子——在他看来这绝无可能——他平白多拿半斗利息也不亏。要是弄不来,这块田就归他了!至于陈家以后怎么活?关他什么事!
他小眼珠子飞快转了几圈,脸上露出贪婪的笑容,一拍大腿:“好!小子,有种!就按你说的办!十天后,要么把两斗半上好的谷子交出来,要么就把地契给我!马上立字据!老村长和几位族老都得过来按手印!”
陈大石上前一步,说:“不行,我不同意!”
刘三反而笑道:“你不同意?!行啊,现在就交出两斗谷子来!我谅你也拿不出来。你还是好好听你这儿子的吧。”
陈大石还想再说什么,但也只能无能为力地捂着脸蹲了下去。
很快,闻讯赶来的须发花白的老村长陈大树,加上村里几位有威望的老人都被请了过来。
听清事情原委,老村长看着陈大石一家凄惶的模样,又看看刘三势在必得的嘴脸,叹了口气,终究没多说什么,只作为中间人看着双方立下字据,各自按了手印。
刘三拿着墨迹未干的字据,得意地吹了吹,带着家丁大摇大摆地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陈大石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发出压抑又痛苦的哽咽:“十天……十天!那可是咱们家最后一块地啊!地没了,咱们可怎么活啊!”
王氏终于也忍不住了,搂着瑟瑟发抖的陈久安,低声啜泣起来。陈恒安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土墙上。
这时乡亲们围了上来。老村长陈大树对陈大石说:“大石头,地没有了不可怕,咱们村里各家,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们饿死。你们家长安、久安都是好孩子。再苦再难,你尽管跟乡亲们开口,可千万不能卖儿卖女。难关总能过去的。”
隔壁寡妇李婶家的半大小子陈铁柱也叫道:“恒安哥会打猎,他能领着我们抓鱼打兔子,怎么也不至于饿死人。”
“马上要开春了,野菜也多起来了,怎么也能熬过去。”
“到时候还是得求崔老爷租块地,多少也能落点嚼谷。”
“这天杀的世道!”
乡亲们七嘴八舌,出主意的出主意,安慰人的安慰人。
陈长安也知道,村里除了地主崔扒皮,都是贫农,又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各家各户都面临着填饱肚子的难题,谁家也没有余粮了。
这些玄黄大世界的底层凡人,都是艰难地活在宗门和地主的双重压迫之下。但乡亲们的话语,还是给了陈家人莫大的支持和温暖。
等人都散了,陈长安走上前,扶起瘫软在地的父亲在门槛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家人,见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和恐惧。
“爹,娘,大哥,久安,你们放心。”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谷子我会找来,咱们的地,谁也拿不走。”
他没有解释自己要怎么找。
难道要告诉一家人,你们的陈长安已经无了,这个十二岁的躯体里,其实装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还侥幸踏入了炼气一层,正打算去后面的桃山深处碰碰运气,找找能换粮食、蕴含灵气的“天材地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