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阴雾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漫过了镇子口的青石牌坊。
张清雷站在黄土路中央。
看着那雾气中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恐怖鬼潮,正发出凄厉的尖啸声冲向镇子。
这绝对不是中原节该有的场面。
地府肯定出了大乱子。
往年鬼门大开,游魂野鬼出来讨口香火饭,都有穿着黑白丧服的阴差押送。
拿着杀威棒,甩着勾魂索。
规规矩矩的。
今天连个鬼差的影子都没见着。
惨绿色的雾气里,全是被关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饿鬼、怨灵。
有缺了半边脑袋的,脑浆子随着跑动往下滴。
有挺着大肚子的水鬼,脚底下拖着一滩发臭的黑水。
几万只恶鬼挤在一起。
彻底失控的百鬼夜行。
阴寒之气顺着地皮滚过来。
镇子口那棵老槐树,刚才还长着绿叶子。
被这雾气一冲,树叶瞬间枯黄。
扑簌簌地往下掉。
空气冷得扎人。
吸一口进去,肺管子像吞了把冰渣。
张清雷搓了下两根发凉的手指。
指节骨头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镇子主街上。
九叔的法坛早就摆开了。
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着画满八卦的黄布。
九叔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杀得他眼圈通红。
他连擦都顾不上。
左手抓着一把厚厚的驱邪符。
右手攥着那把传了三代的百年雷击桃木剑。
剑刃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
他刚咬破了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剑上。
“秋生!拉紧线!”
九叔嗓子喊劈了,透着股绝望的沙哑。
秋生和文才在法坛前面十几步的地方。
两人死死拽着一根浸透了黑狗血的粗墨斗线。
横在街道中间。
文才两条腿抖得像弹棉花。
他脚下踩着个水坑,泥水溅在裤腿上。
“师、师傅!线勒手啊!”
文才带着哭腔,手心里被粗麻线勒出了一道血口子。
皮肉翻开,疼得他直抽冷气。
第一波鬼潮撞上来了。
十几只眼睛血红的厉鬼,直挺挺地扑在墨斗线上。
“滋啦!”
黑狗血的阳气爆发,冒出一股股恶臭的白烟。
厉鬼发出惨叫,身子被线勒得往后倒。
但后面的鬼太多了。
几百只恶鬼像叠罗汉一样压上来。
巨大的阴气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阳血。
“吧嗒。”
墨斗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直接从中间崩断。
断开的麻绳像鞭子一样抽回来。
“哎哟!”
文才捂着脸倒在泥水里。
右边脸颊被抽出一道血印子,肿起老高。
“废物!退回来!”
九叔急红了眼。
他把手里的黄符猛地撒了出去。
几十张符纸在半空燃起火光。
像是一面火墙,挡在秋生和文才前面。
两徒弟连滚带爬地躲回法坛后面。
火墙只挡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铺天盖地的阴雾直接把火光浇灭。
黄符变成黑灰,落了一地。
九叔端起桌上的八卦铜镜。
咬牙把真气灌进去。
镜面射出一道金光,打进鬼潮里。
金光刚照穿两只小鬼的胸口。
“咔嚓。”
八卦镜发出一声脆响。
阴气太重,法器承受不住这海啸般的压力,镜面直接裂开了三道缝。
九叔手一抖,八卦镜掉在桌上。
街道两边。
木板门关得死紧。
缝隙里被老百姓塞满了破布和黄泥。
屋里没点灯。
杀猪的李屠户躲在自家的水缸后头。
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杀猪刀。
刀刃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猪油。
他汗出如浆,后背衣裳全湿了。
怀里抱着吓傻了的婆娘。
外头全是令人牙酸的抓挠声。
“喀啦……喀啦……”
恶鬼尖锐的指甲挠在木头门板上。
木屑刷刷往下掉。
眼看门板就要被抓透。
镇民们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
有人捂着孩子的嘴,生怕漏出半点活气惹来屠杀。
大阵的防线快要崩了。
九叔胸膛剧烈起伏。
肺里像拉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
他抓起法坛上最后一把糯米。
正准备撒出去。
余光扫到了前头。
张清雷穿过了牌坊,正顺着主街慢悠悠地往前走。
迎着那片马上就要淹没镇子的鬼潮。
“清雷!”
九叔心脏猛地一抽。
他扔掉糯米,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法坛。
香炉砸在地上,香灰溅了满靴子。
“退回来!快退入阵法!”
九叔大步冲过去。
布鞋踩在碎砖上,脚底板硌得生疼。
他伸手去拉张清雷的胳膊。
“你疯了!这是百鬼夜行!数量太多了!”
九叔急得额头青筋乱蹦。
“普通的黄符根本不够看!活人扛不住的!”
张清雷停下脚。
他偏过头,看了九叔一眼。
这老头子脸上的汗水混着香灰,抹得像个大花脸。
眼里全是真切的急躁。
张清雷摇了摇头。
他没去摸后背的雷罚剑。
剑还好好地待在剑鞘里。
他伸出左手,按在九叔的肩膀上。
“师伯。”
张清雷声音很淡。
在鬼哭狼嚎的尖啸声中,却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阵法,留着保护镇民吧。”
他手腕微微发力。
往旁边一推。
九叔只觉得一股浑厚到不讲理的力道涌过来。
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脚下虚浮,直接被推得连退了五六步。
退回了秋生文才身边。
张清雷没有退。
他理了下灰布长衫的衣领。
独自一人,踩着青石板。
走到主街的最中央。
前面的惨绿阴雾已经贴脸了。
鬼潮的腥风吹得他头发往后倒飞。
长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前头那几只肚子豁开的恶鬼,长着黑长指甲的双手已经伸了过来。
距离他只剩下不到十米。
铺天盖地压过来的万千恶鬼。
张清雷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浓烈的尸臭被他吸进肺里。
瞬间化作滚烫的熔岩。
血管在皮肤底下突突直跳。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