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
道场的木门被一脚踹碎。
木屑夹着外头冰冷的残雨,劈头盖脸砸进屋里。
张清雷带着满身还没散尽的雷火,直直冲进屋子。
皮靴在青砖上踩出一串带水的泥印。
泥水溅在门槛上,发出啪嗒的响声。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窗缝里塞着的破布被风吹掉了一角,冷风呜呜地往里灌。
那股熬干了药渣的苦味,混着将死之人的腐朽气,迎面撞进鼻腔。
桌上那碗没喝完的黑药汁早就凉透了。
张清雷连气都没喘匀,一眼就看向那张硬木床榻。
石坚平躺在干瘪的被褥里。
胸膛平得像一张纸。
连被子上那一点微小的起伏都没了。
刚才还勉强吊着的那口微弱进气,彻底断了。
灰白色的头发散在竹枕上,没有一点光泽。
像是一把秋天枯死的杂草。
那双凹陷的眼珠子,灰蒙蒙的。
瞳孔正在一点点溃散,失去了最后的焦距。
张清雷咬碎了半颗槽牙。
嘴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咽喉发紧。
老天爷要收人,寿命尽了。
这就是末法时代所有修道人的死局,灵气断绝,谁也逃不过这黄土一捧的命。
但他张清雷,偏不认这个局。
连天雷都能被他吸进肚子里当饭吃,这死局凭什么破不开。
他大步跨到床前。
两步并作一步,带起一阵焦躁的冷风。
一把掀起破旧的被角。
被窝里一点热气都没有,凉得像块冰砖。
“师父。”
张清雷嗓子发哑,声音硬得像两块生铁在砸。
他双手猛地抬起。
刚在山巅上吸饱了的自然天雷,疯了一样倒灌进双臂。
十指张开。
紫黑色的电光在两只手掌心疯狂汇聚。
这次不是用来杀人的外放雷网。
他把这股足以劈碎山头的狂暴雷火死死压制住。
硬生生揉成两团拳头大小的高压雷球。
电弧被压缩到极限,变成了浓稠的紫浆。
空气被烫得嘶嘶直响。
手心里的皮肉和雷浆摩擦,发出让人牙酸的噼啪声。
热浪瞬间驱散了屋里的死寒。
连屋角结着的一点蜘蛛网,都在高温下卷曲成灰。
张清雷双手悬在石坚干瘪的胸口上方。
紫黑色的光把石坚那张死灰色的老脸照得通亮。
连脸上的老人斑和细密的死皮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没让走。”
张清雷盯着那双彻底灰败的眼睛,手背青筋突突乱跳。
“黑白无常也别想带你走!”
双手狠狠按下。
带着万钧力道,直接按在石坚枯萎的胸口上。
“轰!”
没有火光四溅。
狂暴的雷霆生机,像一根烧红的铁杵,硬生生捅进石坚的心脉。
石坚的身体像一条离水的干鱼。
受到强电流的瞬间刺激,猛地往上一弹。
后背直接弓起离开床板,悬在半空。
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木头接缝处裂开两道口子,木屑直掉。
屋里飘起一股皮肉烧焦的糊味。
张清雷双手没松。
死死压着这具枯骨般的身体,不让他跌回去。
纯阳雷气化成千万条细小的电蛇。
蛮横地钻进石坚萎缩的血管。
把里面黏稠的黑血强行推开。
这不是杀人的雷,是带着天地生机的极道天雷。
死气和衰老,在经脉里凝结成了黑色的污垢。
紫雷碾过去。
“呲啦。”
黑垢直接被高温气化。
变成一缕缕腥臭的黑烟,顺着石坚的毛孔往外冒。
屋子里的药味全被这股焦臭掩盖了。
汗水顺着张清雷的额头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
他连眨都不敢眨。
死死锁定着手底下的心脉动静。
心脏还是没跳。
那颗老朽的心脏,肌肉已经彻底松弛,失去了跳动的本能。
死气太重,生机断绝得太彻底。
“给我跳!”
张清雷低吼出声。
左手猛地加重力道。
第二股被极致压缩的神霄雷浆,再次轰进心室。
高压电流疯狂刺激着坏死的心肌。
紫色的电芒顺着石坚的肋骨往下蔓延,照亮了干瘪的肚皮。
“咚。”
一声极微弱的闷响。
在石坚干瘪的胸腔里传了出来。
像是在深井底下敲了一记破鼓。
张清雷眼睛死死盯着石坚的胸口。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残雨声,和自己的喘气声。
两秒钟后。
“咚。咚。”
心跳声渐渐接上了。
微弱,但有了规律的节奏。
跳动一次比一次有力,带着新生的活力。
紫黑色的雷电强行洗髓。
把那些干枯的经脉重新撑宽。
干瘪的血管重新鼓了起来,雷浆在里面代替了血液运转。
天道雷力,硬生生把生死簿上的死字给抹了。
强行灌进去了二十年的生机。
石坚脸上的死灰色,退下去一层。
枯树皮一样的皮肤底下,隐隐泛起一点久违的血色。
眼眶里的灰败停住了溃散。
眼珠子微微转动了一下。
灰白的短须竟然在雷气的滋养下,末端透出了一点黑色。
“咳……咳咳咳!”
石坚突然张开嘴。
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黑红色的淤血,混着散着恶臭的死气,喷在床沿上。
溅在张清雷的灰布衣袖上。
张清雷松开双手。
退了半步。
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
丹田里一阵空虚。
强行逆转生死,比连杀一百个老妖还要耗神。
石坚大口倒着气。
胸膛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他转过头。
看着床边大汗淋漓的张清雷。
浑浊的老眼里,泪水涌了出来。
顺着眼角的皱纹沟壑往下淌。
混着脸上的冷汗,流进枕头里。
他没说话。
嘴唇直哆嗦。
这辈子心高气傲的雷电法王,今天死里逃生,老泪纵横。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
一把抓住了张清雷的手腕。
十指干瘦,但力道大得吓人。
指甲深深抠进张清雷的皮肉里。
张清雷没抽手。
任由他抓着。
“师父,没事了。”他声音有些发涩。
石坚摇了摇头。
眼泪还在流。
但他那双刚恢复神采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狠劲。
他没有看张清雷。
而是伸出另一只手,指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天空。
“清雷。”
石坚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哑声。
“凡人的肉身是有极限的。”
他死死捏着张清雷的手腕,指节泛白。
“哪怕你不断吸雷,百年后……”
他喘了口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百年后也会变成黄土。”
石坚转回头。
死死盯着徒弟的眼睛。
眼神狂热得像要烧起来。
“你必须趁现在。”
“彻底打破常人的界限。”
“铸就属于你的长生仙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