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春
林远醒来的时候,嘴里有一股土腥味。
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黄土的颗粒硌着脸颊,带着一种干冷干冷的触感。他想动一动手指,发现右手攥着一个粗瓷碗的碎片,指缝里全是干涸的血痕。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看着头顶的窑洞穹顶。灰黄色的泥土穹顶被烟火熏得发黑,裂缝从中间呈放射状四散开去,最大的一条几乎贯穿了整个屋顶。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像一面破鼓在胸腔里锤。
他慢慢地坐起来。
这是一间土窑。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一张土炕,炕上的干草褥子已经塌成了薄薄的一层;一口冷灶,灶台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铁锅,锅底有一层结痂的黑色糊痕;墙角的木柜缺了一条腿,斜靠着墙勉强站立。整个窑洞里弥漫着一股潮冷的气味,混着干草发酵的酸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咸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上面有已经发黑的血迹。
这具身体不属于他。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高得硌手,脸颊凹陷,嘴唇干裂,一碰就刺痛。他缩回手,看见那只手——又瘦又黑,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垢。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应该更白一些,指节更细,虎口的位置应该有长时间握鼠标磨出的薄茧,而不是这种握锄头和笔杆留下的粗厚老茧。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灌进肺里,带着黄土高原独有的干燥和凉意。然后碎片一样的画面涌了进来——县试,落榜,回乡,断粮,三天前最后一把米煮了粥喝完,然后倒在了这张炕上。邻居发现时人已经凉了,裹了草席要抬去乱葬岗,半路上觉得他又喘了一口气,吓得扔了席子就跑。他就是在那个被扔下的间隙里醒过来的。
林远。
两个人都叫林远。一个二十一岁,某大学历史系大三学生,熬夜打《骑马与砍杀2》的时候胸口一阵剧痛栽在了键盘上。另一个二十岁,陕西延安府安定县柳树沟人氏,家中独子,父母双亡,刚刚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传来真实的疼痛,指甲掐进肉里的痛。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褐,胸口的位置有一块深褐色的污渍——大概是粥洒上去的。他掀了掀衣襟,底下是一层薄薄的皮肉,肋骨一根根地凸出来,像一把倒扣的梳子。这具身体严重营养不良,他大概还能撑两到三天,如果再找不到吃的。
他扶着土墙站了起来,两条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木柜前,柜门掉了一扇,剩下一扇歪斜地挂着。他伸手进去翻了翻,摸到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碎银和二十七枚铜钱。他把银子和铜钱攥在手里掂了掂,三钱银子,二十七文钱。崇祯三年的粮价他不确定,但这点钱大概够买二十斤糙米,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但前提是镇上还有粮铺开着,而他没有自信能活着走到镇上。
他把布包揣回怀里,然后看到了那个东西。
起初他以为是饿出来的幻视——视野右下方浮着一团模糊的淡蓝色光晕,像眼球长时间注视亮处之后残留的影像。他用力眨了几下眼,那团光晕没有消失,反而慢慢舒展开来,变成几行清晰的文字。
【正在检测宿主生命体征……体征稳定。系统启动中……骑砍·明末适配版 v2.1 加载完毕。】
林远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他自己都不认识:……什么?
文字像活的一样,自动换行。
【欢迎,穿越者。本系统基于《骑马与砍杀》游戏引擎底层逻辑构建,已根据当前时代背景完成适配。请查看初始状态面板。】
淡蓝色的光晕彻底展开,变成一块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视野前方。他能透过面板看见对面的土墙,但那些字却清清楚楚地刻在上面。
【姓名:林远。年龄:20。身份:流民。时代:大明崇祯三年(公元1630年)。地点:陕西延安府安定县柳树沟。】
【属性:力量3(成年男性平均5),敏捷4,智力8,魅力5。】
【技能:全部未入门。】
【当前部队:农民x3(无装备,徒手,士气30)。】
【资金:纹银0两3钱,制钱27文。粮草:杂粮约5斤(可维持1日)。声望:0。】
【当前状态:严重营养不良,全属性-2(临时)。饥饿度82%。距离死亡阈值100%还有18%空间。】
他盯着那行距离死亡阈值还有18%空间看了很久。十八个百分点。如果他今天再找不到吃的,明天这个数字就会变成十五,后天十,大后天——他可能会重新体验一次这具身体原主经历过的那个过程:先是头晕目眩,然后四肢失去知觉,然后意识像漏水的桶一样一点点淌空,最后什么也不剩。
他向了面板上那三个农民的信息。
【农民甲:王二狗,男,23岁。柳树沟村民。因旱灾无粮跟随你乞食。忠诚度20。】
【农民乙:赵大柱,男,28岁。柳树沟村民。家中老母病重。忠诚度15。】
【农民丙:李石头,男,19岁。外乡逃荒至此。忠诚度25。】
他关掉面板,扶着门框走出了窑洞。外面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崇祯三年三月陕北的太阳悬在灰黄色的天幕上,白惨惨的没什么温度。他站在窑洞门口往四下看,柳树沟蜷缩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土坯房和窑洞稀稀拉拉地散着,村道上一个人影也看不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他走了两步,在墙角看见了一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草席边缘露出一只枯瘦的、蜷曲成爪状的手。
他转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在村口的水井边,他看到了那三个。三个人正挤在井台旁边晒太阳,活像三只被寒风剃光了毛的鹌鹑。看见他走来,其中一个——面板上叫王二狗的那个——率先站了起来,脸上写满惊疑:林、林秀才?你活了?昨天赵婆子说你都没气了……
林远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活了。
王二狗身后的两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赵大柱一脸苦相,李石头年轻些,嘴唇干得渗血,但眼睛很大很亮。四个人在井台边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最后还是王二狗先开了口:秀才,你看咱们今天……咋办?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视野边缘正好有一行新的淡蓝色小字跳出来。
【检测到可招募目标:王二狗(已处于跟随状态),赵大柱(已处于跟随状态),李石头(已处于跟随状态)。当前部队3人,最大带兵量5(统御0)。】
林远看着那行字,然后看了看面前三张面黄肌瘦的脸。他心想,在骑砍里这个开局我能读档重来一百遍,但在这个崇祯三年的春天里,他没有读档键。
他开口说:你们跟着我,我管饭。
三个人都盯着他。
但有一件事先说清楚——他把腰间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刀刃上卷了三个豁口,像狗啃过的骨头。接下来要拼命。你们跟不跟?
王二狗第一个点了头。赵大柱犹豫了一下,也点了。李石头声音很轻地说:秀才,我哪儿都能去。
林远把柴刀插回腰后,转身往窑洞走去。身后三个人跟了上来,脚步踩在干裂的黄土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太阳还是白惨惨的,风从北边灌下来,裹着黄土和枯草的气味。他走在前面,腰间的柴刀随着步子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腿侧。
他看了一眼面板上的饥饿度82%,在心里给自己定了第一个目标。
活过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