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它早就认定,他会来。”
周渡那句话还挂在屋里。
王星已经下楼了。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铁门一下下撞墙。
他没回头。
也没再问一句“凭什么”。
都到这一步了,凭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表已经先写了。
那他就得去看,写表的人到底想让自己死在哪。
外头天还没亮透。
整片北区东延那一带却先亮了。
不是正常灯光。
是一种很不顺眼的冷白。
联转带外围封控线一层层竖起来,像有人拿尺子量着地面,一格一格往前钉。
远处高架旧骨、废弃转运口、半封死的中段联接桥,都被一层淡雾一样的警戒光吃住了边。
正常人看,像大型封控。
王星看,只觉得熟。
太熟了。
入口够宽。
回切线够顺。
疏散带留得不多不少。
每一处都像在说:来吧,这地方很标准,按最像样的办法走就行。
问题也在这。
太像了。
像一张专门等强者自己走进去的答题纸。
他刚到外层观察口,周渡的消息就进来了。
没废话。
只有一张临时导图和一句字。
【别急着接管,先看谁最像它要的答案】
王星扫了一眼,收了终端。
他本来也没打算一头扎进去。
第94章那句“追收中”还挂在脑子里。
这回谁先急,谁就会直接踩进它的手里。
另一边,曜神的人已经到了。
不止一组。
主压、回切、封边、远端协同,全是老配置。
只是队伍里多了几张新脸,少了几张第85章以后熟面孔。
王星站在外围高架阴影下,看了一会儿。
没现身。
顾西楼就在最前面。
还是那身黑。
站位也还是那个最该站中轴的位置。
可王星现在看他,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只觉得这人碍眼。
现在看,像在看一张被表写得太漂亮的标准答案。
顾西楼抬手。
前线协同屏同时亮起。
许归岚在他侧后方,正把任务切区一段段推到各小组终端上。
没有人提王星。
没有人提回收。
也没有人提旧名单。
全是最正经的任务词。
切区。
联转。
异常波段。
中段坍缩。
外围承接。
说得像真是一场普通高危任务。
王星靠在断栏后头,听了一阵,忽然笑了下。
装得挺像。
可只要把那张表垫在底下再看,就哪都不对。
“你还真来了。”
沈见月的声音从侧后压过来。
王星没回头。
“你不是也来了。”
“我本来就要来。”
“我也是。”
沈见月站到他旁边,手里拎着一只没挂官方标记的冷备端。
“顾西楼把外部可视范围压到最低了。”
“看得出来。”
“周渡那边还在盯名单余波,暂时不过来。”
“嗯。”
她看了王星一眼。
“你真打算不先接手?”
“你希望我先接?”
沈见月没答。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准。
如果王星一进场就接。
很可能正中这场诱饵的下怀。
可如果他不接。
曜神那边越按标准推进,就越像在替某种东西往后铺路。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无论动不动,像都在别人的盘子里。
前线很快响了第一轮报位。
“一区承接稳定。”
“二线联转正常。”
“三段桥面波动可控。”
“主压位前推十米。”
听着全正常。
王星却盯住了高架旧骨下那道最窄的转角。
那地方他没去过。
可它的写法,像极了以前见过的东西。
先给你一条看起来最省力的中轴。
再在中轴快成的时候,悄悄把补位口挪掉。
等人真把局撑稳了,最后那一下就不是通关,是接管。
他盯着那块看了几秒。
忽然问沈见月:
“顾西楼有没有看见那条窄口。”
“哪条。”
王星抬下巴一点。
沈见月顺着看过去,眉心一下紧了。
“那里不是主推进线。”
“表面上不是。”
“你觉得会从那接?”
“八成。”
“为什么。”
王星声音很淡。
“因为那地方最像我以前会补进去的口。”
沈见月一下没接话。
她听懂了。
这就是第95章最脏的地方。
这场任务不是随便朝王星张嘴。
它是在学他。
学他会盯哪里。
学他会补哪里。
学他最容易在哪种崩盘节点上忍不住出手。
像有人把他过去几次接管的路线全拆开看了,再拼成一只专门等他的笼子。
“它在模仿你。”
她低声说。
“嗯。”
“不是单纯模仿。”王星看着那条线,“是想逼我按自己的习惯往里走。”
前线又一次推进。
这次快了点。
二区小组跨过了第一道联转带。
短暂平稳后,右侧承接屏忽然闪了一下。
只有半秒。
快得像错觉。
可王星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闪断。
是位序在抖。
像有人把“谁该站这儿”那行字往旁边挪了一格,又马上压回去。
顾西楼显然也看见了。
他第一时间下令:“二组停半拍,三组补外压,不准抢位。”
命令没错。
很稳。
也很顾西楼。
可问题是,这种稳本身,就是表最爱吃的东西。
王星靠着断栏,没出声。
沈见月却已经开始烦了。
“你看出来了就说。”
“说什么。”
“告诉他那地方不对。”
“他自己也知道不对。”
“知道不对,和知道怎么拆,不是一回事。”
“所以呢。”
王星侧头看她,“我现在喊一嗓子‘顾西楼你那条线有鬼’,他会怎么做?”
沈见月不说话了。
答案很清楚。
顾西楼未必会信。
就算信,也只会更快把王星排除出去。
因为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任务崩。
是王星在所有人眼前,再一次踩着他的局把底下那层东西先看明白。
前线报位继续。
“二区恢复。”
“回切位正常。”
“中段压稳。”
许归岚正在副屏上飞快修线。
她手很稳。
指令也很干净。
可越是这样,王星越觉得那张图像一只慢慢张开的口袋。
不是现在收。
是在等谁把最后一口气补进去。
再收。
两分钟后,真正的问题来了。
最前面的主压组刚过中段桥面,后面一名补收位成员脚下导光忽然往左偏了半尺。
人没慌。
动作也没乱。
甚至第一反应还很标准,侧移,回切,让位,重新挂回主线。
就是这一下太标准。
标准得像自己把脖子递过去。
王星眼神一沉。
“来了。”
“什么。”沈见月问。
“它开始喂相似节点了。”
“哪一章的。”
“第85章开始那套。”
“先挪补收,再逼回切,再让主压自己去填。”
沈见月手指一紧。
她也看出来了。
不是一模一样。
可节奏太像。
像有人把曜神A队那次死局拆碎了,换个壳,又原样摆回来。
前线果然立刻有人报:
“补收位轻偏,可修正。”
“主压继续。”
“回切准备顶上。”
王星听完,脸上什么都没露。
可心里那股熟得发腻的感觉更重了。
这不是普通高危。
这是一张卷子。
卷面第一题,就是把王星以前接过的死局一个个摊开,问他:看见没有,看见你自己没有。
顾西楼没让队伍停。
只把推进速度往下压了一点。
这是他会做的选择。
不退。
不乱。
靠硬压秩序把波动摁平。
但这场局最坏的地方,就在于它不怕你稳。
它甚至欢迎你稳。
稳到最后,才好把你整个人连同那份“我能撑住”的判断一起接过去。
王星忽然说:
“它不是要杀我。”
沈见月转头。
“你确定?”
“越来越确定。”
“那它要什么。”
“要我自己承认,我就该被收。”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它在逼我看一遍我所有会出手的地方。”
他盯着前线那些标准得发假的动作。
“只要我忍不住接进去,只要我用我最顺手的办法把局撑住,它就能把我写成——看,他果然还是那种东西。”
“哪种东西。”
“必须被清掉的东西。”
这句话出来,沈见月背后都发凉。
她突然明白了。
不是简单的物理围杀。
不是任务吃人。
这场局想要的是公开结论。
想在所有能看见的人眼前,把王星定成“会主动钻进死局、会把异常越搅越大、最终只能被清除”的那一类。
换句话说。
这不是只冲着他的命来。
也是冲着他的定义权来。
“它想拿你做一次示范。”
“对。”
王星淡淡应了一声。
“示范什么叫该清除。”
前线又抖了一次。
这回不是补收位。
是主压组前端那块地面,突然浮出一层极薄的错位光。
只有王星先看见。
那一瞬,他几乎本能就要动。
那是他的习惯。
看见哪块先烂,先补哪块。
可脚刚绷起一点,他又硬压住了。
不能现在进。
现在一进去,就等于接它的题。
沈见月显然察觉到他刚才那一下。
“你忍得住?”
“忍不住也得忍。”
“再忍下去,曜神那边会出事。”
“我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
王星盯着那层薄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等它把真正要收的口露出来。”
“现在这些还不够真?”
“不够。”
“为什么。”
“因为现在它还在学我。”
“等会儿,它就该露自己了。”
沈见月听得心里发沉。
她想反驳。
可前线的推进越往里,越像王星说的那样。
先是熟。
然后更熟。
熟得像把他过去几次接管前看见的崩盘征兆,一条条剪下来重新贴上去。
连顾西楼那边的应对,都被逼着一步步往那套相似轨道上走。
像两边都在按别人写好的剧本动。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不是王星闯进别人的死局。
是别人的死局,故意长成了王星最熟的样子。
忽然,所有协同屏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外部干扰。
是内层回传。
主屏上跳出一条极短的系统提示。
别人看到的只是波动升级、联转异常、任务压强上扬。
很正常的任务语言。
王星眼前却多了一层灰字。
不是主屏给的。
像是直接从更下面翻上来。
只有一瞬。
【异常接入路径匹配中】
他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细看,那行字就灭了。
像从来没出现过。
沈见月察觉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
王星没立刻答。
他盯着前线最深处那片开始扭的白光,喉结压了一下。
终于来了。
不是给所有人看的任务提示。
是冲他来的第二层结算口。
“王星?”
他这才开口。
声音很低。
“它开始认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