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诊所的白灯在收据亮起时全部熄灭。
医生没有停手,他借着窗外的街灯给病人缠绷带。许照站在门口,防止猎人直接冲进来,手里握着一只没有登记姓名的药盒。王星盯着那张收据,背面的记录编号正一闪一闪,像有人在远处拨打一个永远无人接听的号码。
“编号是沈见月的。”祁衡从冻结端口说,“但官方端没有授权记录。”
沈见月走到收据旁。“我确认这个编号曾经由我的记录端生成,不确认它被用于收益承接。”
收据上的编号立刻分成两段。一段是记录来源,一段是收益流向。收益流向后面没有姓名,只有“共同记录端”。
“共同记录端不是你。”王星说。
“但我的编号在上面。”
“编号被使用,不等于本人授权。”
“我知道。”沈见月抬头看他,“我担心的是,系统不需要我的授权,只需要别人看见我没有反对。”
收据上出现一行新字:记录编号持有人未反对,收益解释可继续。
王星伸手压住收据,猎场页面立即把他的动作标成阻断收益。许照从门口说:“你压住的是纸,不是那个人的选择。”
“我知道。”
“那就先让沈见月自己说。”
王星松开手。沈见月面对收据,逐字说道:“我不反对记录被保存,不等于我同意解释被使用;我看见收益编号,不等于我成为收益承接者;我没有授权席位01代表我的记录端。”
她说完,收据上的“未反对”四个字没有消失,却被标成系统推断。
唐葵的声音从黑市端传来:“有人愿意用一次席位01优先解释购买这张收据。买家要求我提供沈见月本人是否反对的证据。”
“你怎么回答?”王星问。
“我说本人已经说了。”
“他们要的是授权。”
“那我没有。”
唐葵把买方要求公开到黑市。代理人开始争论“未反对”是否足够,有人说足够,有人说必须本人签字,有人说可以由公共频道代替。阿阮把每条意见分开保存,避免黑市形成新的统一解释。
临时诊所外的猎人冲到门口。许照抬起药盒挡住门缝。“这里有人治疗。”
“治疗对象必须登记。”
“病人本人可以决定。”
一个躺在床上的老人开口:“我确认我接受治疗,不确认我的姓名进入收益名单。”
猎人的白面具亮起红光,试图把老人声音录入共同记录端。许照将自己的作业纸挡在面具前,却没有盖住老人的嘴。“我不替他保存。我只阻止你把他的声音直接带走。”
老人再次说:“我本人选择不进入收益名单。”
声音被诊所的白灯保存,面具上的红光退下。
猎人没有离开。“全区服务要求一名共同记录者。”
“没有。”许照说。
“沈见月的编号已经出现。”
沈见月走到门边。“编号出现不代表我成为代表。”
猎场页面将她标记为共同记录者核心。标记一落下,诊所里所有人的医疗记录同时向她的编号汇聚。病历、药盒、治疗时间和本人选择被一条黑线连接。
王星挥动失去功能的灰色金属。金属无法斩断黑线,却能把黑线上的字段分开。他先切开姓名,再切开治疗内容,最后切开本人选择。黑线仍然存在,却无法把所有字段塞进沈见月的编号。
“你这样会让记录不完整。”沈见月说。
“完整记录不能靠一个人承接。”
“部分人会失去自己的治疗证明。”
“那就由他们本人决定保留哪部分。”
医生开始询问每个病人。有人保留治疗事实,有人保留药物,有人只保留自己拒绝统一身份的选择。有人什么都不保留。每一项都被本人说出,诊所因此失去一套完整的公共病历。
现实代价很快显现。几名病人无法凭旧治疗记录领取后续药品,工作人员要求他们重新说明病情。有人因此离开,有人留下重新排队。
沈见月看着散开的病历,脸色发白。“我们保住了边界,却让他们的生活更难。”
“这不是可以抹掉的代价。”王星说。
“我没有要抹掉。”
她把自己的记录编号从所有系统字段中摘出来,只留下“来源端口”。猎场页面随即将她的身份标签改为“未授权记录接口”。
祁衡说:“这比共同记录者更危险。”
“至少不是替所有人说话。”沈见月回答。
收据上的编号突然发出声音。声音不是沈见月,而是一段旧记录:“共同记录端已收到收益解释。”
“谁说的?”王星问。
收据没有回答。声音继续:“未反对字段满足,席位01使用可持续。”
沈见月伸手按住收据,手指刚碰到纸面,猎场便提示:本人确认共同记录端收益接收。
她没有移开手。“我确认接触收据,不确认收益接收。”
“记录端持有人已接触。”
“接触不等于接受。”
王星将灰色金属放在她手旁,但没有替她拔开收据。“你本人选择保留还是切断?”
沈见月看着诊所里散开的病历,又看向收据背面的编号。“我保留记录存在,切断收益承接。我不接受席位01使用我的端口完成授权。”
她亲自将收据从黑线中撕开。
收据撕裂的瞬间,诊所内一半医疗记录消失。病人们手里的药盒编号、部分治疗日期和几段医生记录同时变白。猎人页面显示:共同记录端拒绝,收益解释中断。
许照看着空白病历。“这些人失去了一部分证明。”
“是我的选择。”沈见月说。
“你不必一个人承担。”
“我不是替他们选。我选择不让自己的编号被写成他们的同意。”
王星没有安慰她,只把剩下的记录分给病人本人。每个人拿回自己愿意保留的部分,诊所的病历因此更加破碎,却没有被统一收走。
唐葵说:“黑市现在把你标成拒绝收益接收者。有人愿意买你的撤回权。”
“我没有出售。”沈见月说。
“我已经公开你本人原话。”唐葵回答,“买方只能看到未授权。”
阿阮将收据撕裂前后的状态公开,但遮住诊所位置。公共频道里,所有人看见沈见月本人选择:保留记录存在,切断收益承接。
猎人开始后退。没有共同记录端,他们无法把诊所整体打包。可猎场页面突然将“未授权记录接口”连向席位01,黑线从沈见月脚下延伸到旧城区深处。
周渡在通讯里说:“连接不是收益流向,是绑定准备。”
“席位01要借她的记录端进入现实。”王星说。
“它已经进入一半。”
黑线尽头亮起一个新的标记:共同记录者已绑定,完成度百分之五十。
沈见月看着那个数字。“我没有同意。”
“它不需要你同意。”祁衡说,“它只需要你曾经记录过。”
王星将灰色金属插入黑线,却没有切断。他只能把黑线拆成姓名、记录、收益和授权四条细线。姓名线断开,记录线仍在,收益线闪烁,授权线保持空白。
“先保授权空白。”沈见月说。
王星照做。黑线的百分之五十停在原处,没有继续增加。
诊所外传来顾西楼的声音:“猎人转向聚集区其他门。你们这里暂时安全,但记录室的地下部分开始塌。”
沈见月收起剩余收据。“地下有我的早期记录。”
“你要下去?”
“我要看它们是否还属于我的记录范围。”
“我陪你。”王星说。
“你不能替我处理。”
“我陪你,不替你。”
两人走向诊所地下门。门上浮出一行半句:共同记录者已……
后半句被黑线遮住,黑线尽头连着席位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