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公子靠在墙上,饶有兴致地看着杜若。
陈三娘蹲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收拾药罐。
而杜若正把最后一段纱布缠好,也没抬头。她动作虽稳,但能看出身体已经开始抖了。
李真云就算年纪小,也看出了不对:“喂,你一个大男人用我要挟人,要不要脸呀?快放开我们,让我们回家。”
白衣公子将那刀往他腰上怼了一下,恶狠狠道:“小子,少说话能活得更久一些,现在是我心情好,往日如果有人在我面前这样造次,早就下去见阎王了。”
李真云没有想到,这人长得这么人模狗样的,干的却都不是人事。
那白衣公子看着杜若说道:“你把脸放这么低,心虚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凿在杜若的心口,杜若已经笃定,他一定是认识自己的。
白衣公子撑着墙慢慢支起身,一手捏住了杜若的下巴。
杜若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睁得极大,嘴抿着没出声,但面色惨白如纸,显得那脸上的黑红色胎记更是可怖。
李真云急了,却见自己腰间的匕首步步紧逼,已经戳破了他的衣服,只听那白衣公子淡淡要挟道:“你也别动。”
陈三娘猛地站起来,快步走上去跪下,攥住白衣公子的衣角说道:“求贵人松开我女儿。”
白衣公子轻哼一声,松开了手,有些嫌弃地将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刚刚已经从眉眼到骨相鼻梁都看得清清楚楚,虽然面容已毁,但他也看出来是谁了。
陈三娘连忙将杜若拉到自己身后,双手攥着女儿的胳膊,紧紧地盯着白衣公子,又有些担忧地看向李真云。
白衣公子靠回墙,声音很轻地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这脸上的胎记是自己给自己下的毒,为了掩人耳目,你这眉眼……我思来想去倒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陈三娘身子晃了一下,杜若低着头,浑身发抖。
白衣公子慢条斯理地说着:“你这眼睛长得可真像杜太医,他原来到府上给我诊治过,医术高明,为人老实谨慎。可惜,杜仲安三年前因刘贵妃流产案被判斩首示众,妻女家眷皆没入奴籍。”
他顿了一下,有些感叹地说道:“能在这里相见,你们倒还真是命大。”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静得可怕。
“说来,刘贵妃没保住子嗣,迁怒于杜太医,本就没证据的事情,杜太医也是受了无妄之灾,但皇帝不忍宠妃难过,就斩了杜太医,刘贵妃因为自身虚弱而没了皇嗣,心中恨极,让皇上下令将杜太医家中女眷皆入教坊司的,还是有人从中斡旋,让你们成了官奴。不过你们一家上下被刘贵妃的人盯着,怎能活得出河间府?能在这里与我遇上,不得不说你们是太过幸运了。我倒是好奇,你们怎么到的此处?”
“贵人记性好,我们这些贱民哪敢让您多留意,不过是苟延残喘才到的此处。”陈三娘扑通一声跪下,以头抢地,伏低做小,这事情她已经做得习惯,心中万分懊悔听了女儿的话,救了这样一位煞星。
“我让你说怎么到的此处,而不是让你求饶的。”
陈三娘嘴唇动了动,无奈回禀:“贵人,如果您只是想要解惑,我们如今身为奴籍不得不禀,只盼您高抬贵手,知道我们由来后便可明白我们不是别有用心。我们一家被卖入了一户官宦人家时已经死伤过半,没想到主家苛刻,主母打骂,小姐挑唆,知我和女儿有几分医术便多方要挟,不是下毒害人,就是用药陷害,为奴半载,一家老小死伤殆尽,亲人只剩我和女儿,我们二人在府中日子更是艰难,我被罚的只有一口气,而我女儿也因病毁容。
去年夏日我和女儿又染上了怪病,被扔去庄子自生自灭,而后又被贱价卖出。一路上我和女儿装病藏拙,只因为那官宦人家势力极大,让我们无论在京都府还是河间府都十分危险,也是一路颠沛流离才到了这地方。贵人!如今我们好不容易安顿下来,望贵人高抬贵手!”
那白衣公子轻笑,漂亮的丹凤眼往上一挑,说出了她隐去之言:“你说的那官宦人家是西昌侯府吧?那西昌侯是刘贵妃的表亲,折磨你们对他们来说是手拿把掐的事,西昌侯和他夫人本就不和,家宅不宁在京都都是有名的,宅子里争风吃醋,明争暗斗都是找你下的药吧。如此能活着也算是你们命大。而你这女儿,知道我跟西昌侯有仇和刘贵妃有仇,所以她不惜冒着危险来救我,只不过是不愿意让仇人如愿,对吗?”
杜若深吸一口气,却是不答,那白衣公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她,像是看一只垂死挣扎的老鼠。屋里安静了一会,雨打在茅屋上沙沙作响,火苗在跳跃,人影在地上不断摇晃。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不得不说,杜太医的女儿与她爹眉眼简直一模一样。你们难道就不想报仇雪恨?跟我回去,我不仅帮你们扳倒谢家,还会帮你们扳倒刘贵妃,让你们报了杀夫杀父之仇,岂不快哉?”
那白衣公子的话极具煽动性,轻易地勾起了杜若隐秘的心事。
是啊,怎么能不恨,怎么能不怨?
明明是恪尽职守的医治,刘贵妃为了邀宠擅用情香,却都怪在她父亲的头上,一家老小无一幸免,如今苟活于世的只有她和母亲。
但杜若恨的不只是刘贵妃,她恨为宠妃开怀一笑便耳聋眼瞎的皇帝,恨他父亲殚精竭虑医治的京都众人,恨为奴为婢时折磨她和家人的西昌侯府,恨以前与她交好后面却落井下石的“友人”,她恨的太多了,她恨这世道,她恨一句话便定人生死的皇权。
但这话她不敢说,这一切太过于大逆不道,她也被身体和心中的伤痛磨平了棱角,只能暗暗地将一切情绪掩去。
“杜太医的医术我是知道的,若你是他妻子,那你便是那医女出身的陈三娘,杜太医是你父亲的徒弟,你的医术自然也了得。这一路你们跟我回京都,我保你们无虞,你们的主家我也会送其银两为你们赎身。”
陈三娘摇头拒绝:“公子,我与女儿九死一生,到此处已是千难万险,好不容易安顿下来,再也不愿意去那龙潭虎穴。无论是刘贵妃还是西昌侯府我们都是惹不起的,纵使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是被人当做棋子,而后变为弃子,我们好不易保下来的命已经没有力气去报仇了,还不如在这里安稳度日。”
陈三娘心中也明白,这公子如此煽动自己和女儿,就是看中她们的医术,也看中她们与西昌侯府有仇,一切都是因为利用,她们也可以轻易被舍去。
“你也看出来了,我女儿如今这般,便是被京城恶人所害。我们已没心气报仇雪恨了,她父亲已死,家中无人,就剩我们两个人,还报什么仇?”
白衣公子冷哼一声,恨其不争,见利诱不成,便为威逼:“但是你们得知了我的行踪,只有跟着我,我才能心安。带上你们,才能保护我的行踪不被泄露。你认为我是好言相劝?可实话告诉你,你们在这里迟早会被西昌侯府查出下落。”
此时,一直没有吭声抖如鹌鹑的杜若忽然站了起来:“我们不走。”她非常坚定,虽然身体都在抖,但她的话铿锵有力,“我们哪都不去,只留在这里。”
白衣公子见她这副样子,只觉得可笑:“你们在这里有什么?与泥腿子农户身处一地,做贫农的奴仆?跟我回去,锦衣玉食,定给你们供养。”
杜若此时紧紧地盯着白衣公子的脸,看着火光映着他苍白的面色,她终于鼓起勇气说道:“你是赵九霄。您是长公主与安平侯的长子,安平侯世子赵九霄。”
杜若见他愣住,声音却越来越稳:“我爹在太医院的时候,去您府上为您救治过。我爹回来就跟娘说,赵家世子生得好,左耳有一颗小痣,是富贵命,此次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赵九霄料到杜若看出了自己的身份,却没想到她们做奴婢这么长时间,如今却硬气了起来。陈三娘此时声音也稳了几分说:“赵世子,您放开我们小主人,您要是一定要带我们走,我们就鱼死网破。”
“就凭你们?还鱼死网破?”
杜若也不再遮掩,厉声道:“赵世子,我与您也有几面之缘。长公主虽然有些势力,但是与西昌侯谢家相比,还是相去甚远。就算您背靠长公主府和安平侯府,还是赵家家主的侄儿,但到了京都那地方,也不一定护住我们娘俩。还望您看着我们救您一命的份上,放我们离开吧。”
“你们真要留到这穷乡僻壤?宁愿吃苦,也不愿意跟我回京?”
陈三娘柔声安抚道:“世子殿下,我们娘俩从河间府一路被押到这里,走了几千里路,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就算在京都为奴为婢,也没有人把我们当人。如今来了这,虽说是偏僻地方,但晚上睡得着觉,没有人半夜来折腾折磨,更没人随时随地想要取我们性命。我们好不容易逃出那龙潭虎穴,再回去岂不是自讨苦吃?还望您不要再强人所难了。”
赵九霄见她俩态度强硬,脸上有了恼怒之色,“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陈三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带着决绝:“你也知道这一路走来我娘俩有多不容易,如今就算是鱼死网破我们也不走。谢玉麟派来的人定是不少,这一路上带着我们俩更是显眼。若是您一定要带我们两人走,我们拼了命也将您的行踪捅到谢家去。我们都是奴籍出身的人,贱命一条,我们都不怕,您怕不怕?”
赵九霄气极,手上的匕首又深了一分,说道:“你威胁我?”
陈三娘说道:“是您在逼我们上绝路,刚才您分明对小主人已经起了杀心,是您在逼我们。赵世子,您身上有伤,外面下着雨,若我们起了异心,你觉得你能走多远?你要是杀人动静闹大了,不仅谢家人就在附近,我们小主人的家人也在附近,你能跑得掉?”
赵九霄沉默了。他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肩上纱布的血又渗了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却没管,只是冷哼一声:“行。”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有骨气,但你们的小主人可在我手里。”
李真真贴在墙根下,把他们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本来觉得眼见着谈判都有结果了,这家伙还是这么执拗。想来在京都也是说一不二的性格,见自己被拒以后,面子上搁不去,还在那要挟她弟。
她听见那赵九霄跌坐回去的声音,还有咳嗽和喘息,知道这人体力不支,是强撑着精神。屋子里静得可怕,过了一会又听赵九霄说:“你们要是不跟我走,我索性现在把你们都杀了。这样可以掩盖我的行踪,且以绝后患。我现在不是跟你们商量,你们要么跟我走,要么我杀了你们,没得选。”
李真云就不明白了,刚才还有商有量的,现在咋忽然就翻脸了?要开始杀人了?他可还在这男的手上嘞,看来这一边的人都是大人物。
他连忙转头说道:“哎,公子,咱再商量商量,他们不愿意走,我,我还可以跟你走……”
“留你没用。”赵九霄真是烦透了这小孩,乱插什么话。
陈三娘见赵九霄确实是个狠人,心里万分焦急,又是后悔,是他们连累了小主人。这可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就见一个人像一阵风一般冲了进来,那人身形瘦小,但速度极快,风风火火颇有匪气。
“呔!”来人手持一银光闪闪的棍子,棍子头上不知绑了什么还隐有蓝光,冲着那赵九霄就砸了去。
赵九霄因为精神不济,也没料到外面有人,被这窜出来的速度吓了一跳,但他反应极快,一把将李真云挡在身前。
那人也反应机敏,一看这家伙竟然用人质当盾,连忙将棍势收住,高喝一声:“撮鸟!把你的腌臜爪子从洒家弟弟身上撒开!”
这一声喝别说把赵九霄吓了一跳,陈三娘和杜若,连带着屋外站的正愣神的李真禾都吓傻了。
这声音也忒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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