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牛这几日在镇山县和龙泉县跑得勤。且不说曲辕犁和铁搭,光是送到书铺的粗竹纸、肥皂,几趟下来,口袋里边赚了不少钱。这口袋里有了钱,干活的劲头跟从前就完全不一样了。
说实话,以前他在李家村,不是耕地,就是帮里长和乡里乡亲跑跑腿,也没见过多少钱。他力气大,长得也够凶悍,如今承接了送货的活计,那送货的工钱和分红,就让他口袋鼓囊囊的。
这回他跑了一趟龙泉县,拉了五刀草纸、粗竹纸,那一刀有两百多张,码得整整齐齐的,到了纸铺。到了书铺,掌柜验了货,二话不说就给了五两银子。他又顺道把肥皂送到杂货铺,一百二十块肥皂,这镇山县和龙泉县两个镇子,一块五文,一百二十块就是六百文。
他把银子和钱串都放到袋子里边,塞在怀里,沉甸甸的,压得胸口都往下坠,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回去把钱交给李真谷,李真谷把跑腿费和分红给了他,他坐在自家门槛上数了好几遍,只觉得以前的日子都是白活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心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说什么也得请几个玩得好的,尤其是真禾哥他们喝个酒。兴冲冲跑去寻李真禾,李真禾正帮忙挖渠,汗水顺着他脊背往下淌,干得是热火朝天。
“真禾哥,喝酒去不去?我请。”
李真把铲子往地上一插,抹了抹脸上的汗说:“喝酒不成,这几段挖渠的活我要帮忙干完。晚上还要练剑,改日吧。”
李二牛又去找李枣儿他们,李枣儿和李小炉蹲在那空地上安着水车,更是没时间,转了一圈,一个都没请到。他挠了挠头,看着村子里有人挖渠,有人种地,有人打浆,全村都在忙。
他叹了口气,今日他主要是跑货,没有挖渠的事。手里有了钱,也想着舒服一下,最后走着走着,到了镇山县那最有名的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一碟花生,慢慢的喝着。馆子里的人不多,靠窗那几桌坐着的,都是赶路的商人。他给自己倒了一盅,抿了一口细细品着,那酒辣得他龇牙咧嘴的,可他心里舒坦呀!
此时门口进来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青布长衫的瘦高个,一进那酒馆门就看到李二牛,脸上堆着笑快步走来。
“二牛,好久没见你了。”
李二牛听见有人唤他,恍惚了一下,一抬头竟是孙长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孙长喜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说道:“我在这酒馆里可从没见过你,你这是有钱了?”
李二牛把酒盅搁下,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孙长喜也不见外,自己坐在李二牛对面,他又喊了一声小二,让小二再给自己拿一个杯子。李二牛没赶人,孙长喜的胆子就大了些,凑近问道:“二牛,你给我说个实话,最近做什么营生?我看你天天两个镇子跑着,一趟一趟,拉的东西可不少。”
李二牛不是个傻的,跟在李真禾旁边耳濡目染了一些事,明白出门在外还是要藏拙,钱揣好,话少说,别让人惦记。他抿了一口酒,含糊说了一阵:“没啥,就是跑跑腿,帮人送送货。”
孙长喜一看这家伙还是防备着他,倒也没追问,话头一转说道:“二牛,其实我家巧儿还是想着你的。”
李二牛听这话时,拿着的酒杯顿了一下。
孙长喜观察着李二牛的脸色,等小二拿过一个酒杯摆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毫不见外地说道:“可惜了,当初你托人来提亲,我们家其实不是不愿意,是你当时什么都没有,你想想,你是个孤儿,虽然是里正收养的,但总的来说是没根没底,虽说里正提过以后会给你田,可那到底是句空话,我们是怕巧儿过去寄人篱下受苦,日子不好过。可现在看你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上下打量了李二牛一眼,话柔了几分。“我看你现在干的这活计就不错。我们家也不是这么死心眼的人,所以巧儿那边的事,想问问你,还有这心没?”
这话声音虽轻,却是在李二牛的耳边给炸开了。
他一直喜欢孙巧儿,当初被拒了,他也没想过向别人提亲。孙长喜忽然说了出来,他心里立马活络了起来。本来他赚点钱,就想着攒好老婆本,再去孙家试试。如今孙长喜竟然主动上来攀谈,给他递话,他能不高兴吗?
可李二牛又怕自己上赶着,又被老孙家人耍弄了。李二牛沉默了一下,然后反问道:“巧儿真的愿意嫁我了?”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人也是想让妹子过得更好,如今看你李二牛也是一表人才,原来就是穷点,我家才拒了的。如今你要是有了些本事,我当然不会反对。”
孙长喜嘴上说着,可脑子里转得飞快。李二牛倒是没注意他的脸色,而是低着头看着酒盅里的酒,心里翻来覆去想着孙巧儿的一颦一笑。那次提亲被拒,他嘴上不说,心里倒是有了心结。如今孙家主动示好,他一时有点犹疑,但心里是热着的。
孙长喜继续问道:“所以咱两家是可以结亲的。我听说你们李家村近来营生干得火热,有不少门路能赚银子。想着你能不能拉我们家一把,让巧儿跟你结亲,让我们也可以过上好日子。”
李二牛听到这话,又警觉了起来,说道:“我也就是干个跑腿的伙计,能知道些什么?你还不要在我身上下功夫了。”
孙长喜连忙赔笑道:“这是说哪里的话?你们李家村在十里八乡都是有名的有本事。且不说你们的村长人脉就很广,你又与他家长子李真禾关系交好。以后日子定然好过,也就是想让你帮衬一下。”
李二牛没接话。孙长喜脸色不太好看,只觉得那李二牛看着憨,嘴太紧了。
“那你跑的是什么货呀?”
李二牛挑眉看了他一眼,说道:“就是帮人送货而已,啥都有。”
“那赚了多少呢?”
李二牛嘿嘿一笑:“也就能多赚点酒钱。”
孙长喜问来问去,问得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只好又把话头扯到巧儿身上,说了说孙巧儿最近又瘦了了,有时候还提到二牛哥当初帮家里干活。
李二牛嘴上不肯松,但孙长喜看到,一提到孙巧儿,他就愿意搭话,心思明显是活络了。两个人坐在那里,聊了快一个时辰,孙长喜才告辞从酒馆出来。
出来的时候孙长喜脸色不好,问了一整趟,没问出啥太有用的,有些憋屈地往家里走,到了家门口一脚踢开自家院子门。孙巧儿正在院子里晒衣服,听到门响转过头来,连忙说道:“哥,你回来了。”
孙长喜没应声,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孙巧儿看他脸色不对,把手上的衣裳搭在绳上,赶紧问道:“咋了哥?谁惹你了?”
“还能有谁?就那李二牛呗。那小子绝对是赚上钱了,跑了那么多趟。我看他那胸口鼓鼓囊囊的,定是有了不少钱。可问他做什么营生,卖的是什么,跑的是什么货,他都跟我打马虎眼,一个字都不肯往外吐。”
孙巧儿在他旁边蹲下来:“那我的事呢?”
孙长喜顿了一下:“提了。我其实递了话头,说家里愿意再议,可他没完全接话。这事可能要我们主动出手。我看他那样子,心里是想的,就是还有些犹豫。”
孙巧儿听后低下头,攥着衣角,一时间没说话。
孙长喜想了想,看着他的妹子说道:“巧儿,我跟你说,这事绝对不能放过。李二牛真是赚上钱了,而且以后肯定能赚更多钱。原先他提亲的时候,愿意出三两银子聘礼。当时我们就觉得一个孤儿,没办法帮衬家里,榨不出油花。不过现在想来,还没有人出的比他多。如今他赚了钱,我们要十两银子的聘礼不过分吧?”
李巧儿原来的心思是在李真禾身上的,但李真禾根本看不上她。如今她想想,李二牛虽然比不上李真禾在李家村有话语权,但体格健壮,如今也有了些本钱,她的心思也松动了,但是听到十两她还是吓了一跳,抬起头愣了一下:“十两?这么多?”
“放心,那十两他一定能拿得出来,他要是想娶你,那十两银子他皱都不会皱眉头一下。”
孙巧儿想了一阵才说道:“哥,这事我们得两头下注,一边要看李二牛那边能不能捞到好处,另一边还要看跟罗家村那伙人能不能把生意扯出来一些。”
孙巧儿从小被教着只有她大哥和她血脉相连,有什么事也是要补贴娘家的。只要能帮助她娘家,娘家好了,她才能立得起来。孙长喜倒是满意他妹子的这想法,说道:“你心里有数可就好,可哥哥跟你说啊,你嫁过去也是咱孙家的人,只有咱老孙家有钱了,你腰杆才能硬,往后不管嫁到哪里,家里的事你都得帮衬住。”
孙巧儿低下头,看着他哥的眼睛说道:“哥,我知道,我嫁出去也是咱老孙家的人。”
孙长喜一拍掌说:“行。择日不如撞日,这事得赶紧办,我现在就托人去找媒婆说亲。”
而另一边,李真真禾李真谷在家里后院里面对面坐着。桌子上摊着一堆铜钱和碎银,李真真看着李真谷纸上的统计,念叨:“一刀粗竹纸卖了一千三百文。刨去主料、草木灰、柴火,还有残次品,再减去人工和分红,这批纯利润就在五百文。一刀粗竹纸的纯利润在五百文,五刀纯利润就在两千五百文,二两银子多。”
李真谷点了点桌子的帐说:“肥皂一百二十块是六百文,刨去原料,可净赚两百文左右。但这肥皂用油脂,虽然是自家做的,比起纸和卤味来说,它算是薄利。”
李真真听懂了李真谷的意思:“这东西就是薄利多销,因为咱们这边边疆油脂有限,大家都用来吃了。要是更高品质的,就需要用大量猪油,不适合灾年。我想着这东西可以让村里女眷跟着做,家里有油渣的也能掺进来,让众人赚点外快。”
李真谷当然明白,这东西能做好才能赚钱,但如今原料有限,赚不了这大钱,还不如让大家一起赚。“等以后再想做更好的肥皂,行,回头这事我跟王婶子他们说一下,让他们帮忙张罗。卤味铺子如今稳定了。一天有一两多进账,就是最近有人闹事。不过咱们现在有铺面,街上也有管事的人。新来的县令陈谏是个好的,衙门出人出得快,闹事的掀不起风浪。若是再有人找事,就让大哥带着二牛哥去摆平。”
有人闹事这事,李真真再也不怕了。第一个是他们这边有人,第二李水生是个脑子活络的,一般人找事、诬陷,玩不过他。说着她指着记账本说道:“哥,那大蒜素的方子三娘她们卖了五十两,大头给到了她们,算补贴家用。这东西咱们也没本,也没想靠它赚钱。如今水涝灾年,这东西是救人的,能造福他人就让更多人用上,给了三娘她们三十五两,她们手里有了钱,日子能松快些,也能安心给村里人看病。”
李真谷记着账,数着那桌子上码的铜钱和碎银子,然后说道:“这钱来得快,去得也快。底钱咱们也要留着。虽说挖渠这事费钱费人力,但村里大多数人都参与了,这整个村里都动了起来。做工和挖渠让大家伙兜里都有了钱,如今说翻修房子的事情,一个比一个积极,这些事情算是让村子里的人干的都更有奔头了”
两人对完账,李真真说要找霍清漪去说地道的事,风风火火出了门,往李枣儿家走。
村道上碰到几个扛着锄头回去的汉子,都冲她打着招呼,她也点着头。主渠如今已经通了水,支渠也在一段一段往前推。人兜里有了钱,干活的劲头都不一样,吆喝声都比从前响。如今也知道赚了钱有盼头要修房子,男女老少都在田间忙活。
走到李枣儿家,敲了敲门,是云氏帮忙开的门。此时霍希刚好下了床,在院子里走着。李真真看霍希脸上有了血色,腰板也直了些,眼睛也恢复了灵动,有些笑着问道:“霍希,你下床啦?”
霍希乖巧地说道:“谢谢姐姐,我这躺了好多天了。陈师父说我可以下床走动,要不是您和陈师父他们,我这条命都要没了。”
霍希见到李真真,说着就要行礼。“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李真真连忙把他扶住:“哎呦,你这孩子,伤还没好,跪什么跪?没事就好。”
云氏叹了口气说道:“希儿也沉稳了不少,这回受了罪,倒是长大了些,不像那么毛躁了。”
李真真往院子里扫了一眼说:“霍清漪呢?”
云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出去看挖渠的事了,还没回来,你找他有事?”
“嗯,找他有事商量。”
正说着,李真真身后走过来一人,是霍征。
他攥着一把卷了刃的锄头,裤腿上满是泥。今日田里的活干完得早,就回来的早些,看到李真真,连忙退后一步,点了一下头,恭敬地道:“真真……真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