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四点。
天还没亮透,云海市郊区的废旧钢铁厂就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这里是云海市地下最大的非法物资交易市场,江湖人称铁棚子。
整座废弃钢铁厂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灰色迷宫,一排排破旧的铁皮棚子里,藏着各种市面上买不到的偏门货。
军用信号屏蔽器、改装枪械配件、来路不明的化学试剂、连吊牌都还没拆的走私防弹衣……
在这里,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买不到的。
当然,前提是你付得起钱,且不怕死。
因为这里没有法律,也没有售后。
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钢铁厂北门外的土路上。
金牙子先下车,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没有可疑人员后,才恭恭敬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胡爷,到了。”
胡来弯腰走出车门,唐装上没有一丝褶皱,老核桃已经盘在掌心,墨镜后面的眼神淡漠如水。
身后跟着四个龙王派来的马仔,个个膀大腰圆,腰间鼓鼓囊囊,也不知道是揣着枪还是揣着馒头。
“胡爷,我带您先去老黑那儿。”金牙子小跑到前面领路,“老黑的档口是这片最大的,探阴爪、飞虎爪、洛阳铲、铲头铲柄全都有,质量在圈子里算……”
他顿了顿,想了个词。
“……还凑合吧。”
胡来没说话,迈步跟了上去。
金牙子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介绍着黑市的规矩。
“胡爷,这地方水深,您能看出东西的好坏,但他们的脾气不好,有些商贩背后站着大人物,不能硬来。”
“嗯。”
“还有,这里不兴讲价,报出来的价格,最多往下砍两成,再多人家就翻脸了。”
“嗯。”
“上回有个外地来的愣头青,非要把一把铲子从三万砍到一万五,结果被人当场摁在地上,灌了两碗机油。”
“嗯。”
金牙子总觉得胡来的“嗯”不太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一行人穿过几排铁皮棚子,来到一个格外宽敞的档口前。
档口外面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子,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地写着“老黑器械”。
里面灯火通明。
几排铁架子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各种金属工具,角落里还堆着几十箱没拆封的军用物资,不知道是从哪个部队的废弃仓库里搬出来的。
一个满脸麻子的中年男人正靠在柜台后面,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手机上的短视频。
看见金牙子领着人进来,麻子老板的眼睛瞬间亮了。
老黑那双小眼睛就像两台微型扫描仪,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对在场所有人的资产评估。
四个壮汉,保镖,没钱。
金牙子,掮客,替人跑腿的,也没钱。
中间那个穿唐装的……
麻子老板的视线在胡来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唐装料子不差,包浆核桃油光锃亮,走路的姿态像是在检阅部队。
有钱,而且是那种懂行的有钱人。
这种客人是最好宰的。
因为他们既要面子,又怕被人看出不懂,只要你吹得够专业,他们就会乖乖掏钱。
麻子老板立刻堆出一副职业假笑,瓜子壳往地上一扔,迎了上来。
“哟!金大爷!好久不见啊!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金牙子赶紧介绍。
“老黑,这位是胡爷,从海外回来的大高手,这回咱们有大工程,需要尖货。”
“胡爷好!胡爷里面请!”麻子老板热情得像在迎接自己的亲爹。
他搓着手,转身就往货架深处钻,不一会儿便抱出了几只用老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
布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四只锃亮的金属爪钩。
爪身铸造,钩尖微弯,每只爪子由三根主钩和一根辅钩组成,底部连着一节可伸缩的紫铜管套。
“探阴爪!”麻子老板一脸得意地把四只爪子在柜台上一字排开,“正宗百炼精钢打的,淬火、回火、出蓝一套全走完,硬度六十二!削铁如泥!”
他拿起一只,在柜台边缘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颤音。
“听听!这声!这可是好钢才有的声儿!”
“十万一套,四只。”
“您在外头问问,这种品质的探阴爪,没有十五万拿不到!我这是看金大爷的面子才给的友情价!”
金牙子在一旁看着,心里暗暗替胡来捏了把汗。
他知道老黑的货。
说不上多差,但绝对不值十万。这人惯会以次充好,每次过来都得多留几个心眼。
平时金牙子自己来买,看到这种货色,最多砍到六万。
但今天胡爷在场,万一打了眼……
他偷偷看了胡来一眼。
胡来站在柜台前,连手都没伸,只是用脚尖,轻轻踢了一下放在地上的那只装探阴爪的铁箱。
“百炼精钢?”胡来的语气淡得像在念天气预报,“你这爪子的基材,是回收的汽车弹簧钢板,用高频感应炉熔了以后浇进砂型模具里倒出来的。”
麻子老板的假笑卡在嘴角。
“胡爷,您可别乱说。”他强撑着笑,伸手去摸爪身表面那层深青色的氧化皮,“这可是带包浆的,正儿八经的老坑货……”
“包浆?”胡来打断他。
旁边的金牙子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包浆是用棕色鞋油混着草木灰,涂了三层烘出来的。”
“缝隙里那股子味,是工业机油没擦干净留下的,混着鞋油一加热就变成了那种假包浆特有的腻味。”
“你自己闻不出来?”
他停了停。
“还有,淬火温度,你说的六十二硬度?”
胡来的目光落在爪钩尖端。
“高频炉出来的弹簧钢,含碳量在零点五到零点六之间,这个区间的钢材,标准淬火温度应该在八百三到八百六之间,你这爪子尖端发灰不发蓝,说明淬火温度没到八百,偏低了至少三十度。”
“结果就是表面硬度虚高,看起来挺唬人,真碰上天星大墓那种高密度的夯土层或者花岗岩暗道,受力超过一百斤,嘎嘣裂两瓣。”
麻子老板的脸色已经从假笑变成了真白。
他嘴巴张了张,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角度。
因为胡来说的,全对。
他那批探阴爪确实是用报废弹簧钢翻铸的,模具是从一个倒闭的乡镇铸造厂买来的,淬火用的是自家后院的土窑,温度根本控制不精准。
但这些是行业潜规则。
整个黑市的铁器商贩,有一个算一个,全是这么干的。
区别只在于有的人鞋油刷得厚一点,有的人鞋油刷得薄一点。
从来没有人能够看出来。
金牙子在旁边看着,嗓子眼里只剩一个“吞”的动作。
他现在完全理解了,当初在鬼市被胡来一脚踩碎假汝窑时,光头摊主是什么心情。